沈斯辰回家的時候，順手把門口的快遞取了上來。江心影接過來拆開，裡面躺著一個首飾盒。開啟盒蓋，裡面靜靜臥著一條項鍊——吊墜是一個極其規整的、通體呈現啞光珍珠白的圓柱體。它約莫半支口紅大小，材質非石非玉，在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徹骨髓的溫潤感。圓柱表面沒有任何縫隙或裝飾，唯有一根黑色繩橫穿其中，透著一種絕對理性的、甚至有些非人性的極簡美學。

江心影的眉頭深深深深深深深深深深深深深深地皺了起來，臉上毫不掩飾地浮起一層嫌棄：“這也太醜了吧？”

沈斯辰雖心事重重，還是故作輕鬆地湊過來看了一眼，附和道：“跟賣家秀不一樣？退了吧！”

江心影捏著那條鏈子，在指尖轉了一圈，聲音冷淡：“沒事。”話音剛落，在沈斯辰略顯詫異的注視下，她竟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撩起長髮，面無表情地將那條醜得無與倫比的項鍊扣在了脖子上。

沈斯辰看著那個與她氣質格格不入的醜東西，忍不住問道：“不是覺得醜嗎？”

“我生的孩子再醜我也愛，雖然涵涵長得跟我一樣漂亮。”

沈斯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類比弄得一時語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表情複雜：“……你這比喻用得……” 他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此刻的感受。

沈斯辰看著她頸間那枚突兀的膠囊，再回味她那個驚世駭俗的比喻，心頭那股不安感愈發濃重。在那場暴力襲擊後，她似乎在精神深處築起了一道詭異的防禦工事，開始產生某種無法理喻的依附情結。她把那個醜陋的製品比作孩子，這在沈斯辰聽來，簡直像是某種病態的幻覺。

那一晚，沈斯辰徹夜未眠，腦子裡反覆覆盤著江心影最近的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句話。他堅信，那個清冷理智的江老師被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需要心理干預的重症患者。

翌日一早，沈斯辰踏入辦公室，甚至沒等顧婕放下早間咖啡，便噼頭蓋臉地砸下一道指令。

“去打聽一下，國內或者亞洲範圍內，哪些心理醫生擅長處理這種……”他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詞措，聲音壓得很低，“這種極度創傷後的認知偏差，或者病態的移情行為。要最頂級的，保密性第一。”

顧婕握著平板的手微微一僵，她敏銳地察覺到沈斯辰眼底那層厚重的青黑，以及那種快要溢位來的、甚至帶著點驚懼的焦灼。

“沈總，您是指江老師？”顧婕試探著問。

“別問那麼多。”沈斯辰煩躁地揮了揮手，坐進皮椅裡，整個人陷進陰影，“儘快把名單給我。”

而此刻的家中，江心影正對著那部嶄新的手機螢幕發怔。她常用的 App 都已在昨天那場精確如手術的配合下，各就各位，只剩下最後一個——微信。

指尖懸在圖示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在猶豫。

如果她在手機上登微信，尹一會第一時間看到那條系統傳送到舊手機裡的驗證碼，那邊彈出的提示就像是在說：“請你把眼睛閉上，把微訊號還給我。”江心影不想做那個主動鎖門的人。

她心知肚明，那個男人此刻或許正遠在千里之外，慢條斯理地翻閱著她和沈斯辰的日常，甚至檢閱著她過去每一個深夜的微小波動。這種被全然攤開、被肆意檢閱的羞恥感裡，竟詭異地摻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安穩。

指尖懸空許久，最終，她緩緩地、一寸寸地縮回了手，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此時，書房裡的平板響起微信提示音，江心影急急地走過去。她知道是尹一在找她，因為，只有尹一找她，微信才會有提示音。

對話方塊裡跳出簡潔的一行字： 「項鍊戴著嗎？」

江心影低頭看了一眼鎖骨間那枚冰冷、扎眼的白色圓柱體，她拿起平板，對著自己頸間拍了一張照片傳送過去，指尖在螢幕上敲擊：「實在是很醜，你這是什麼審美？」

「已經儘量做成了好看的樣子。裡面是定位器。你總是那樣不計後果地得罪人，每次都讓我這樣心驚膽戰地滿世界找你，太累了。」

江心影抿了抿唇，眼底劃過一抹譏諷卻又依賴的複雜神色：「知道了。」

「知道什麼？是知道有了定位器，以後就能更心安理得地去得罪人，是嗎？」

江心影盯著那個跳動的輸入框，胸口微微起伏，回了一句幾乎是挑釁的剖白：「如果這樣能見到你的話。」

螢幕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後，一行字浮現，提醒她殘酷的真相：「這一次你見到我了嗎？」

江心影的手指懸在冰冷的螢幕上方，最後極輕地敲下三個字：「但你在。」

林予君上門的那天，沈斯辰特意推掉了一個過億的視訊會議，親自等在玄關。他看著一身白襯衫、氣質清正、手裡提著個極簡公文包的林予君走進來，沈斯辰內心無比滿意——在他看來，這個醫生看起來就像是一道無菌的陽光，一定能照亮江心影那些陰暗的角落，驅散那些詭異的、讓他心驚肉跳的依附情結。

江心影表現得非常無奈。她站在客廳，目光在沈斯辰那張寫滿“這都是為你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再次強調：“沈斯辰，我真的沒事。”

沈斯辰卻只是走過去，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是不容置喙的溫柔：“心影，這種事不是你說沒事就沒事的。林醫師很有經驗，你就當是陪我買個安心，跟他隨便聊聊，好嗎？”

江心影看著沈斯辰眼底那抹幾乎固執的焦慮，知道這關躲不過。她沉默地轉身，帶著林予君走進了書房。

房門在身後輕緩地合上。

沈斯辰沒有走遠。他在客廳的單人沙發坐下，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