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沈斯辰踏入公司時，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寒霜。簡正行卻沒察覺這低氣壓，捏著平板快步跟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驚喜：“沈總，江老師又在圈子裡火了一波！這勢頭，簡直比帶貨還要勐。”

沈斯辰步履未停，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掉渣：“又怎麼了？”

“這不是期中考成績剛出來嗎？”簡正行壓抑著興奮，繪聲繪色地描述，“江老師帶的那幾個學生，原本就因為能搶到一對一的名額，天天在社交圈裡高調炫耀。這次成績一放榜，聽說——真的是聽說，江老師的學生裡，數學成績竟然沒有一個跌出班級前三名的！這事兒現在在家長圈裡傳神了，說江老師那兒是點金石。好幾家老總都在託關係，想問江老師下學期還有沒有檔期……”

這種口碑的二次爆發，對江老師這個IP的價值無疑是巨大的加持。可沈斯辰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知道了”便再無下文。

他知道她厲害，一直都知道。但此刻這種厲害更像是在提醒他——她隨時可以憑自己過得風生水起，根本不需要依附於任何人，更不需要一個在心裡嫌棄她的男人。

下午三點，門鈴準時響起。

江心影親自開了門。林予君站在門外，依舊是那副清雋疏離的模樣。他的目光在江心影身上頓了頓——她少見地穿了外出的衣服，手裡還拿著一個裝著檔案的小手袋。

“你要出門？”

“嗯哼。”江心影斜靠在門邊，唇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沈斯辰請你來給我治療，有規定治療地點必須在我家書房嗎？如果有的話，你自己進去坐著，時間到了你自己離開。”

“那倒沒有，心理諮詢也可以發生在任何讓人感到舒適的行走中。你要去哪兒？”

“看房子。”

林予君的眼神暗了暗，他當然知道這三個字對沈斯辰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這個頻率極高的干預日程，其實是沈斯辰試圖留住她的最後掙扎。

但他只是紳士地側開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陪你一起吧。作為一個觀察者，看你如何挑選未來的殼，或許有助於理解你的防禦機制。”

江心影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好。有人幫我開車，省得我叫滴滴了。”

於是，一個五千塊一小時的頂級心理醫生，心甘情願地成了江心影看房之旅的司機兼參謀。

然而，在這個資料透明、資本嗅覺靈敏到近乎變態的城市裡，江心影的腳步根本藏不住。

貓貓姐姐要搬家了。

這個訊息像是插了翅膀，透過各種隱秘或公開的渠道飛速傳播。高階房產中介圈、家裝設計界、各大垂涎“貓貓姐姐新家”這個頂級展示視窗的品牌方……相關人士的手機幾乎在短時間內先後震動起來。

沈斯辰自然也在第一時間收到了風聲。顧婕將幾條彙總後的資訊簡潔地呈報給他，語氣一如既往的專業冷靜，但內容卻足以讓沈斯辰本就沉鬱的心情雪上加霜。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發痛的眉心。辦公室落地窗外的城市天空，不知何時已陰雲密佈。

山雨欲來。

而他手中的傘，似乎早已被她無聲地抽走。

顧婕放下平板，並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沈斯辰那副陷在陰影裡、近乎頹敗的模樣，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作為沈斯辰最得力的執行者，她不僅要處理公文，還得在適當的時候，替自家老闆那已經燒煳了的腦回路清淤。

她當然看出了沈斯辰的挫敗。不僅僅是因為江心影要搬家，更是因為他在與江心影的博弈中，輸了個徹底。

辦公室裡死寂良久。

“沈總。”顧婕輕聲開口，語氣維持著一種剋制的、不逾矩的關懷，“我知道您現在很被動。”

沈斯辰沒有睜眼，指節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頻率亂得毫無邏輯。

顧婕掙扎了半晌，想起那個在頂級商務圈裡被各方勢力暗中覬覦、甚至已經開始有品牌方籌備慶生軟文的日期，她最終還是決定推他一把：“提醒您一下，本週五，是江老師四十三歲的生日。”

顧婕的意思是：沈總，全世界的品牌方都拿著禮物在週五排隊了，您要是再不動作，您就得在熱搜上看著別人給江老師過生日了！

敲擊聲戛然而止。

沈斯辰勐地睜開眼，目光裡藏著一絲被現實勐然撞擊後的茫然。

四十三歲。

在這個城市、在那些圍觀的網友眼中，江心影是神壇上的貓貓姐姐，是清冷優雅、彷彿永遠不會老去的數學女神。可在他沈斯辰這裡，這個數字代表著一種更沉重、也更具體的恐慌。

四十多歲的江心影，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要什麼。她不像小姑娘那樣會被一場盛大的煙火或一枚鑽戒輕易收買，她的生日，對她而言，大概更像是一個清零舊生活的絕佳儀式點。

“生日……”沈斯辰喃喃重複，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她現在看房子看得滿城風雨，恐怕比起生日禮物，她更想要一套能讓她立刻拎包入住、徹底離我遠點的鑰匙。”

顧婕沉默了片刻，冷靜地分析道：“沈總，如果江老師真的打算在這個節點徹底切割，她大可以一個人去。但她帶上了林醫生。”

顧婕的意思是：沈總，江老師故意帶著您請的醫生去看房，其實是在給您留機會。她是在等您拿出一個像樣的態度來收場，而不是真的想讓您找不到她。

沈斯辰眼神一凜。

“週五那天，如果您什麼都不做，這個生日就會變成她離開的剪彩儀式。”顧婕直視著他的眼睛，“但如果您想留，這或許是您最後一次，能名正言順地打破她那層冰殼的機會。哪怕……只是讓她停下來聽您說句話。”

沈斯辰的手慢慢攥緊。

而另一邊，看房現場。

林予君推了推眼鏡，終於忍不住開口：“江老師，你確定這是行走中的心理諮詢？我現在的角色更像是你的置業顧問。”

江心影頭也不回，語氣理所當然：“沈斯辰付了你五千塊一個小時。你要是隻坐在我書房發呆，那錢賺得也太容易了。既然你是專業人士，幫我評估一下這裡的環境對我的心理康復有沒有好處，難道不是你的分內事嗎？”

林予君啞口無言。他見過無數用冷漠或憤怒對抗醫生的病人，卻沒見過這種把醫生的剩餘價值壓榨到極致的病人。

江心影看了看時間：“走吧，去下一個樓盤，就在隔壁街。林醫生，車開快點。”

林予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