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花錢買個心理安慰，我想找個藉口見你。這錢，花得各取所需，很公平。”

“那可不行。”江心影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覺得這錢花得不值。一次治療五千塊，太貴了。”她頓了頓，唇角微抿，補了一句，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我捨不得。”

“心疼他的錢？”林予君眉梢微揚，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循循善誘的蠱惑，“那正好。下次診療，你幫我一起煳弄他，咱倆……五五分成？”

江心影看著他一本正經地提議分贓，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戳中了什麼開關，肩膀開始微微抖動，緊接著，難以抑制的笑聲從她唇邊溢了出來。那笑聲起初還帶著剋制，很快便如決堤的河水，變得響亮而恣意。她笑得彎下腰，額頭幾乎抵在冰涼的島臺邊緣，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毫無防備的暢快。

“不行……”她好不容易從笑聲中擠出兩個字，氣息不穩，“全給我。”

林予君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平日裡清冷疏離的面具碎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這般生動甚至有些賴皮的模樣，眼底也忍不住浮起一絲真實的笑意。他順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等她稍微平復，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全給你也行。那這診療金，就當成……我付給你的陪聊費？畢竟，跟你聊天，比應付大部分病人有趣多了。”

江心影接過紙巾，擦了擦笑出的淚花，聞言立刻抬眼，朝他攤開手心：“那今天的陪聊費，先拿來。”

林予君失笑，卻真的不緊不慢掏出手機，解鎖，點開轉賬介面。

“行，先轉你五千。”他輸入金額，指尖在確認鍵上虛點著，抬眼看向她，目光專注，“既然收了費，那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你歸我？專業陪聊，不準跑題。”

“我什麼東西歸你？”江心影瞪大眼睛，隨即又被自己荒謬的聯想逗笑，肩膀再次抖動起來，“我……我可以教你一小時數學。雖然我平時不收年紀這麼大的學生，學費也沒這麼貴，但你嘛……畢竟是個例外。”說完，她自己又忍不住扶著島臺笑出了聲。

林予君看著她笑得毫無形象的樣子，手指在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等她笑夠了，才用一種頗為正經的口吻說道：“行，五千塊聽一節數學課。江老師，只要你別嫌我反應慢、基礎差就行。”

“你真的腦袋壞掉了。”江心影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一點，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的笑意，亮晶晶的。“好，那咱……就從九九乘法表開始教。來，你自己乖乖背一遍，背完再來找我領下一步任務。”

“九九乘法表？”林予君挑眉，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近乎無奈的哭笑不得，“江老師，你這五千塊賺得，是不是……比我還沒良心？”

“那你想聽什麼？”江心影歪了歪頭，一副“我很民主”的樣子，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你會不會解方程？教你解方程？”她笑眯眯地，像只打算看熱鬧的貓。

林予君被她這副“認真敷衍”的樣子氣笑了，語氣裡帶著點縱容和較勁：“解方程？江老師，你是不是忘了我大學也是要考數理統計的。既然你這麼有興致……行，你給我出個題。要是這方程的解不夠圓滿，或者過程我不滿意，我可要求退換部分學費。”

“你大學要考數理統計，不代表你現在還記得啊。”江心影立刻反駁，邏輯清晰，“距離你大學畢業都多少年了？我認識一些人，畢業以後連三角形面積公式都忘得一乾二淨。”

林予君不服氣地挑了下眉，像是被激起了某種久違的學術好勝心。他乾脆把鼻樑上的眼鏡摘下來，輕輕擱在桌上，露出一雙更為清晰銳利的眼睛，擺出一副要跟她“死磕”到底的架勢：“既然江老師這麼看輕我的學術背景，那咱也別整那些虛的了。規則簡單點：你出題，只要是初中以上難度的合理數學題，我解不出來，五千塊學費翻倍給你。我要是解出來了……”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接下來的半小時，你就得聽我的安排，不許再提沈斯辰，也不許提什麼九九乘法表。怎麼樣，敢不敢賭？”

江心影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小孩，一連串追問脫口而出：“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初中以上？隨便我出？解不出來翻倍？一萬塊？”她每問一句，眼裡的光就更亮一分，幾乎要閃出實質性的小星星。

林予君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搬出壓箱底奧數題目的興奮模樣，眼皮不受控制地微跳了兩下：“真的。只要符合邏輯，解不出來我認栽。”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點認命和縱容，“不過江老師，你這表情……總讓我覺得你剛才腦子裡轉的不是方程，是在想怎麼把我這診療室的地皮都給颳走一層。來吧，別忍著了，直接把題目砸我臉上，讓我見識見識，價值一萬塊的難題長什麼樣。”

江心影的笑容愈發燦爛，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狡黠光芒：“正常高三生呢，我要求他們必須記住十個不同的三角形面積公式。不過嘛——”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在林予君臉上轉了一圈，“考慮到林醫生畢業已久，知識體系可能……嗯，有所流失。要求放低，只要你能寫出五個，就算你贏。來，寫吧！”

她話音未落，動作利落地轉身走進書房，很快便拿著一張雪白的A4列印紙和一支筆走了回來，熱情（或者說，充滿了看好戲的期待）地塞到林予君手裡：“紙筆都備好了，林醫生，請開始你的表演。”

林予君接過還帶著她指尖溫度的紙筆，紙張邊緣擦過手指時，一陣清雅而獨特的香氣幽幽飄入鼻腔。不是工業香精的味道，更像雨後帶著溼意的竹林，混合著某種微涼的、類似雪松的氣息，尾調隱約有一絲極淡的甜，轉瞬即逝。

他動作頓了一下，聞了聞，又抬眼看向她。

江心影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他手裡的紙，隨口解釋道：“哦，這個啊。之前買保養品，專櫃送了好多香水小樣，各種牌子都有。我用香水很挑剔的，這些我不喜歡，堆著也是浪費，就拿來噴在紙上了。廢物利用，順便……讓紙聞起來不那麼像紙？”這解釋一如既往地貫徹了她那套極致務實的邏輯，把奢侈品香水的附加贈品功能發揮到了極致——從提升個人魅力，變成了改善書寫媒介的感官體驗。

林予君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沒再多問，低下頭，將紙張在冰涼的島臺大理石面上鋪平。筆尖懸停片刻，然後落下。

他先寫下了那個最基礎、深入骨髓的公式：面積 = (底 × 高) ÷ 2。

筆尖頓了頓，他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很快，第二個公式被寫下，是運用正弦定理的變體：面積 = (1/2)ab sinC。

寫到這裡，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第三個公式，他遲疑著寫下：海倫公式，並在旁邊列出了表示式 √[s(s-a)(s-b)(s-c)] ，其中s是半周長。筆跡比前兩個略顯潦草。

然後，卡殼了。

時間在筆尖的停頓和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淡香裡悄然流逝。林予君的眉頭微微蹙起，大腦飛速搜尋著那些早已被醫學典籍、病例分析和心理學理論覆蓋的數學角落。第四個……第五個……除了這三個，其他關於三角形面積的計算方式，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任憑他怎麼回想，都只剩模煳的影子。

他試圖想起利用內切圓半徑的公式，但符號和關係模煳不清；外接圓半徑的公式似乎更遙遠；向量叉積？那已經是大學解析幾何的內容，公式的具體形式早已湮沒。

最終，他在第四個位置上，寫下了一個他隱約記得、但形式和適用條件都有些不確定的、利用座標表示的式子，筆跡帶著明顯的不確定。第五個位置，他停了很久，最終只畫上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江心影一直站在旁邊，雙手抱臂，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掙扎。此刻，她探過頭來，目光掃過，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

“嘖，”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聽不出是失望還是覺得有趣，“這也不難啊，林醫生。離五個還差一點呢。”

林予君放下筆，看著她那張寫滿“我贏了”的得意小臉，還有那眼底幾乎要溢位來的、屬於勝利者的光芒，一時語塞。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江老師，”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看向她，試圖找回一點場子，“你這題目……是不是有點超綱？十個三角形面積公式？正常高三生真的需要記這麼多？”

江心影挑了挑眉，理直氣壯：“當然需要。不同的公式適用於不同的已知條件，這是解題效率和準確性的基礎。不過——”她話鋒一轉，笑眯眯地伸出白皙的手掌，掌心向上，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願賭服輸，林醫生。一萬塊，謝謝惠顧。”

那姿態，活脫脫一個在集市上成功坑到顧客的小販。

“行，江老師厲害。”他認輸般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然後拿起手機，“一萬塊，馬上轉。不過……”他操作著手機，抬眼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剩下的幾個公式，勞煩江老師教教我？”

江心影正專注地看著手機螢幕，等待轉賬提示音，聞言隨口應道：“這有什麼問題？現在就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