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君話音落下，江心影真的就拿起筆，在那張還殘留著清淡香氣的A4紙上，找了塊空白處，開始給他講解。

林予君聽得專注。他不是完全不懂數學，但這些公式，尤其是它們各自適用的場景和內在聯絡，早已被更專業的領域知識擠壓到記憶的角落。此刻經由她這麼條分縷析地一點撥，那些塵封的概念彷彿被重新擦亮，顯露出簡潔優美的邏輯核心。

“你講得真的很清楚，”他由衷地感嘆，目光從紙面移向她沉靜的側臉，“果然術業有專攻。比我當年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師強多了。”

江心影放下筆，聞言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坦率得近乎殘忍：“那是因為你今天付了高額學費。”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沒有一點故作謙虛或討好，“一般情況下，我都是隨便教教。學生能聽懂多少，看他們自己的悟性和努力。”

林予君：“……”

江心影收拾起桌上的紙筆，動作利落，“好了，課也補了。林醫生，今天的診療或者說陪聊，可以結束了嗎？我還有事。”

“當然。謝謝江老師的特別輔導，受益匪淺。”他頓了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她，“生日蛋糕記得吃。雖然……可能比不上你平時吃的那些。”

江心影站在玄關，聞言只是點了點頭：“嗯，謝謝。”

門開啟，又輕輕合上。

公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江心影在玄關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中央，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點幾下，撥通了沈斯辰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江心影開口，聲音透過聽筒傳過去，帶著一絲平日裡少有的、近乎嬌憨的拖長語調，尾音輕輕上揚，“沈金主。”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傳來沈斯辰帶著訝異的聲音：“這可是江老師第一次主動催我回家。發生什麼事了？”

“你請來的那位林醫師，今天診療之餘，還給我帶了個生日蛋糕。”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抹茶慕斯的模樣，然後補了一句，聲音裡終於透出點明確的嫌棄：“精準踩雷，買了我不愛的抹茶口味。你回來幫我吃掉它，別浪費。”

“他給你買了生日蛋糕？”沈斯辰的聲音沉了下去，剛才那點訝異迅速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嗯，”江心影應得乾脆，彷彿沒察覺他語氣的變化，甚至用一種閒聊般的口吻，丟擲了下一句，“不止呢。他還額外轉了一萬塊錢給我，說是……生日禮物。真大方。”最後三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聽不出是感慨、嘲諷，還是單純的陳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的雜音似乎被他一個簡單的手勢按下暫停。再開口時，沈斯辰的聲音已濾淨所有情緒，只餘下一種沉靜的篤定：“知道了。我這邊收尾大概還需要四十分鐘，你等我，我盡快回去。”

“沈金主，”江心影握著手機，身子向後，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索求，“我喜歡巧克力蛋糕。”

沈斯辰似乎愣了一下，隨即，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笑透過聽筒傳來，清晰地鑽入她耳中，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還有一絲被依賴取悅了的縱容：“知道了。”

跟江心影通完電話，聽筒裡的忙音還未完全消散，沈斯辰臉上那點被“沈金主”和“巧克力蛋糕”勾起的淺淡笑意，就已迅速褪盡，沉澱為一片冰冷的審視。

他沒有立刻返回會議室。而是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盡頭，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消防門，在手機通訊錄裡找到了林予君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

“沈先生。”林予君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穩、專業，聽不出絲毫異樣。

“林醫生，”沈斯辰開口，語氣同樣平靜，甚至稱得上客氣，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冰水浸過，清晰而冷硬，“關於江心影的後續診療，我認為可以到此為止了。”他沒有任何寒暄或鋪墊，直接切入了核心。

“好的，沈先生。”林予君似乎也早已預料到沈斯辰這通電話的來意，完全不拖泥帶水。

“對了，”沈斯辰最後補了一句，“心影從不吃抹茶。”說完，不等林予君有任何反應，他便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冰冷的忙音，林予君將手機從耳邊拿下，看了一眼螢幕上結束通話的介面，臉上沒有一絲被直接解僱的惱怒或意外。

他摘下眼鏡，用細絨布緩緩擦拭著鏡片。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映在他清冷的眉眼間，折射出理性的微光。

江心影轉頭就把他賣給沈斯辰，這舉動本身，或許在沈斯辰看來是某種忠誠或宣示，但在林予君眼裡，卻透出另一種意味。心理學意義上，這是一種典型的試探邊界與尋求外界干預的混合行為。她並非真的需要沈斯辰來解決林予君這個麻煩，更像是在用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方式，同時向兩個男人傳遞資訊：對沈斯辰，是“你看，有人覬覦，但我在向你報備”；對他林予君，則是“你的越界，我有的是辦法處理，而且處理得很輕鬆”。

她大概覺得，這樣就能讓他知難而退，或者至少感到挫敗。

林予君的唇角向上彎了一下，是一個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真可惜，江心影。他心想。你這一招，對普通男人或許有用，能激起佔有慾、不安全感，甚至引發男人之間的敵對。但對我……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深邃。

他是一名心理醫生。他的專業就是穿透行為表象，洞察底層動機和情感模式。江心影再特別，再有一套自洽的生存邏輯，她依然是人。是人，就有共通的情感反應和行為規律。

這非但沒有打擊到他，反而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切入點。她不是無縫的蛋，她有她在乎的關係，有她習慣的處理方式，也有她潛在的、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對不同刺激的反應。

沈斯辰的緊張、宣示主權、乃至切斷診療，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是他主動推波助瀾的結果。這恰恰證明了，他林予君的存在，已經成功地在他們之間製造了漣漪，讓沈斯辰感到了切實的威脅。

下一步，不再是隔著診療關係的試探，而是……真正的、平等的競標開始。

江心影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招沒用”？恰恰相反。這正合他意。

他喜歡有挑戰性的病例。更喜歡，有挑戰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