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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 第十章:下輩子
沈斯辰推門而入,手裡提著那個沉甸甸的黑金色蛋糕盒。幾乎是同時,客廳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小腳步聲,涵涵和暉庭像兩顆小炮彈似的歡唿著衝過來,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回來啦!”
“沈叔叔!”
沈斯辰臉上那點因顧婕一席話而殘留的凝重,在孩子們純真的歡唿聲中迅速融化,他彎腰,騰出手揉了揉兩個小傢伙的腦袋,語氣溫和:“慢點跑,小心摔著。”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孩子們的頭頂,看向站在稍後方的江心影。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目光卻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後半步的顧婕身上。
“顧婕也來了?”江心影的語氣是友善的,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主人翁式的熱情。
顧婕手裡提著另一個蛋糕盒,聞言微微頷首,聲音一如既往地專業而清晰:“江老師,生日快樂。我把蛋糕放下就走,不打擾你們家庭時間。”
“怎麼會打擾。”江心影立刻搖頭,笑容真切,“不嫌棄的話,一起吃點蛋糕再走?今天還要你特意跑一趟,辛苦了。”
她話音未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快步走向廚房,開啟了冰箱。幾秒鐘後,她拿著那個林予君帶來的、包裝簡約的抹茶慕斯蛋糕走了回來,徑直遞到沈斯辰面前。
“喏,這是你的蛋糕,沈金主。”她仰著臉看他,眼神清澈,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沈斯辰看著她手裡那個刺眼的盒子,又看著她那雙寫滿“我看你怎麼處理”的眼睛,胸口那股被強行壓下的煩悶又有翻湧的趨勢。他接過蛋糕,入手冰涼,語氣也冷硬下來:“不用了。我已經通知林醫生,後續診療全部停止。這個,”他掂了掂手裡的盒子,眉頭緊蹙,“扔了吧。”他說得乾脆,帶著一種斬斷麻煩的決絕。
“那可不行。”江心影立刻反駁,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她伸手,幾乎是從沈斯辰手裡把蛋糕盒搶了回來,緊緊抱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她抬起眼,認真地看著沈斯辰,一字一句地說:“食物不能浪費,下輩子會遭報應的。”
沈斯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迷信了一下,好氣又好笑:“下輩子的事你也信?”
江心影抱著蛋糕盒,聞言歪了歪頭,表情理所當然中透著一絲謹慎:“是不怎麼信,”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微妙,“但萬一有呢?”那神情,活脫脫一個精明的風險規避者,哪怕機率極低,也絕不留任何把柄給未知的報應。
沈斯辰看著她這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樣子,啞口無言。
生日慶祝迴歸了簡單的溫馨。顧婕留下蛋糕後還是禮貌告辭了。巧克力蛋糕被開啟,濃郁的甜香瀰漫開來。江心影點燃蠟燭,暖黃的光映亮了她含笑的眼。在涵涵和暉庭跑調的生日歌聲裡,她閉上眼睛許願,然後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孩子們分到了水果蛋糕,歡唿雀躍;江心影則切下一大塊絲滑的巧克力蛋糕,滿足地品嚐。沒有盛大的派對,沒有喧鬧的賓客,只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暖意和蛋糕的甜蜜。
江心影四十三歲的生日,就這樣在尋常的煙火氣裡,樸實無華地度過了。
週末,家長們送孩子來上課時,話題不再是孩子的學業表現,而是樓市。
“江老師,我先生公司附近新開了一個盤,我看戶型圖,那個一百二十平米的邊套,採光和佈局簡直為你量身定做的!資料我發你微信了哈。”
“江老師,別光看新房!現在好的二手房可遇不可求,我有個朋友在房管局,能幫你篩篩有沒有急售的筍盤,價格好談!”
甚至有人以過來人的身份,帶著點急切地提醒:“江老師,我知道你想買新的,地段好品質有保障。但真的要等啊!從開盤到交房,起碼兩三年!而且,萬一搖不上號呢?時間成本也是成本啊!”
這些建議或資訊,帶著家長特有的熱絡與務實,也夾雜著對老師的某種籠絡與示好。江心影通常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簡單道謝,既不明確拒絕這份突如其來的“購房顧問團”的熱情,也未曾透露自己具體的預算或偏好,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界限。
這種微妙的互動,在週日晚上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郭清來接倩下課,轉達了母親劉姥姥的口信:“江老師,我媽讓我帶話給您。她說,如果您找房子找得急,又不想將就,可以考慮一下她那邊。”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母親確切的措辭,“她手上有幾套閒置的物業,地段和品質都還不錯,空著也是空著。如果您有興趣,可以隨時去看看。租金方面……肯定給您最優惠的折扣。”
這番話資訊量頗大。劉姥姥出手,自然不是普通的閒置物業。所謂折扣,恐怕也遠非市場意義上的優惠,更像是一種象徵性的、近乎照顧的友情價。這已不僅僅是提供房源資訊,而是直接提供瞭解決居住問題的備選方案,甚至隱約透露出一種願意為她提供某種庇護或支援的姿態。
江心影聽完,臉上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語氣真誠:“謝謝劉姥姥費心,也謝謝你特意告訴我。我會考慮的。”
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婉拒,依然是她一貫的作風:接納資訊,權衡利弊,不急於下結論。郭清似乎也不期待她立刻給出答覆,完成了傳話任務,便帶著倩離開了。
沈斯辰坐在客廳沙發上,語氣裡帶著點若有所思的感慨:“這些家長……對你倒是挺上心的。”他指的是這兩天絡繹不絕的房源推薦。
“不是上心,是巴結我。”
沈斯辰被她這過於直白、甚至帶點冷酷的定性格了一下,有些無奈地側頭看她:“……好歹,裡面總也有些真心在吧?畢竟你實實在在地幫了他們的孩子。”
江心影走回沈斯辰身邊坐下:“沈斯辰,你沒被人巴結過嗎?”她歪了歪頭,眼神清亮,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疑惑,“不可能啊。以你的身份地位,圍著你轉、想從你這裡得到點好處的人,只會比我多,不會比我少。”
沈斯辰被她問得一時語塞。他當然被巴結過,奉承過,各種糖衣炮彈、利益輸送見得多了。但……
“那不一樣。”他試圖解釋那種微妙的區別,眉頭微蹙,“方式、動機、還有那種……感覺,都不一樣。而且,”他看著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最終還是說出了心底那點模煳的感受,“就是沒你那些家長們……顯得真心。”
他所謂的真心,或許是指家長們提及孩子進步時眼裡的光,是劉姥姥這種近乎雪中送炭般的直接援助,是那種剝離了過於赤裸的商業利益、更摻雜了人情、感激,甚至某種對老師身份傳統尊重的複雜情感。雖然本質上依然是一種基於價值的投資和交換,但包裹的糖衣,似乎更厚一點,味道也更……家常一點。
江心影聽了,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沈斯辰靠在沙發裡,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語氣微沉,帶著探究:“他們推薦的這些房子,你打算……真的去看嗎?”
“可以去看看呀!”江心影回答得輕鬆隨意,彷彿只是答應去逛個街。
沈斯辰側過身,面對她,語氣認真起來:“那看了以後呢?如果真的看中了,特別喜歡,你就……接受?”
江心影眨了眨眼,唇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你猜!”
“心影,”沈斯辰眉頭微蹙,聲音也沉了幾分,“別跟我打啞謎。你知道我在問什麼。接受了他們的推薦,尤其是劉姥姥那種直接的提供,意味著欠下一份不輕的人情。你不是最不喜歡欠人情嗎?”
江心影歪了歪頭,眼神裡是理所當然:“那也要看我有多喜歡那套房子啊。如果不是很喜歡,為了不欠人情,我肯定不要。”她話鋒一轉,邏輯清晰得近乎無情,“但如果我看了,哪哪都喜歡,格局、採光、地段、環境,都完美契合我的需求。難道,僅僅是為了不欠人情這個理由,我就得忍痛割愛嗎?那也太不划算了。”
沈斯辰一時語塞,他發現自己的思路又被她帶進了她獨有的價值計算體系裡。他試圖將她拉回更宏觀的層面:“我明白。如果你真那麼喜歡,自然可以接受。但……你確定,僅僅是喜歡房子這個理由,就足夠讓你打破自己一貫不輕易欠人情、尤其是大恩惠的原則?劉姥姥那邊的分量,可不是普通家長能比的。”
“你太小看劉姥姥了。我感覺,如果我兩個月內還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搬走,她可能會直接帶著人和車上門,不由分說地幫我打包搬家,根本不會給我說不的機會。”她描述得煞有介事,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雷厲風行的場面。
沈斯辰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是了,以劉姥姥的能量和行事風格,這完全可能。他的擔憂,在那種絕對的實力和掌控力面前,似乎顯得有點多餘。“看來是我多慮了。”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了然,“劉姥姥確實……風格不同。這麼說,你其實已經預料到這種可能性,甚至……有點樂見其成?”他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裡那絲近乎依賴的鬆弛。
“也不是。”江心影立刻否認,表情變得認真,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對未知風險的謹慎,“能少欠點還是少欠點比較好。我怕我下輩子要還。”她又搬出了她那套“萬一有報應”的務實迷信論。
沈斯辰低笑出聲,胸腔震動,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帶著縱容的調侃:“好好好,江老師,咱們不欠,下輩子咱們都乾乾淨淨的。”他順著她的話哄了一句,然後正色道,“那我讓顧婕加快找房效率,爭取在劉姥姥的搬家隊出動之前,先把你看中的房子定下來?”
江心影靠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玩著他襯衫的扣子,思路卻轉得飛快:“其實……我覺得佳霓媽媽說得很有道理啊。”她指的是那位提醒她新房搖號時間成本的家長,“搖號太不穩定了,要不……我們看看現成的?先租著也行?”她抬起眼,眼神清亮地徵求他的意見,但語氣裡已經帶出了傾向。
沈斯辰捕捉到她話語中的微妙轉變,心中一動,試探道:“嗯,租是個好選擇,靈活。不過……你之前不是堅持要買嗎?現在改主意,是因為……”他想知道,是因為現實考量壓過了“擁有”的執念,還是有別的因素。
“我是堅持要搬!”江心影立刻糾正,語氣清晰,重點明確,“不是堅持要買。”
沈斯辰恍然,心頭那點因她堅持買房而產生的壓力感,瞬間消散了大半。原來她真正在乎的是行動和結果,而非形式。這讓他鬆了口氣,語氣也變得更加柔和務實:“明白了。那明天我就讓顧婕把篩選重點轉到優質租賃房源上?地段、安全性、孩子上學便利性,這些作為優先條件?”
“嗯。”江心影點點頭,對這個安排表示滿意。然後,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側過臉,帶著點促狹的笑意看向他:“沈斯辰,我覺得你離了顧婕,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
沈斯辰被她突如其來的調侃弄得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坦然承認:“江老師,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這可是你教我的道理。”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再說……離了你,我才是真的活不下去。”
江心影聞言,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氣音的輕笑。她沒說什麼反駁或揶揄的話,只是忽然微微仰起臉,在他還帶著幾分認真表情的臉頰上,飛快地、結結實實地親了一口。親完,她便若無其事地重新將臉埋回他肩窩。
沈斯辰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怔住,臉頰被親吻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一點細微的麻癢感。半晌,他才從喉嚨裡逸出一聲低沉愉悅的嘆息,胸腔微微震動,圈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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