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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 第十一章:一顆熟悉的腦袋
又到了去韓國做私密脫毛的時間。這一次,江心影獨自前往。
她維持著一貫的務實流程:出門前吞下暈車藥,航班起飛後,待機身趨於平穩,她便順勢將座椅調整至可躺臥的角度,隨即陷入藥效與疲憊共同催化的沉睡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不尋常的喧囂勐地將她從藥物構築的脆弱屏障中拽了出來。不是尋常的引擎顛簸或嬰兒啼哭,而是成年男子失控的、野獸般的嘶吼,夾雜著女性驚慌失措的尖叫,穿透了機艙內壁,帶著一種原始的恐怖感。
江心影心臟一縮,下意識撐起身子想察看。無奈,商務艙與經濟艙之間的隔簾緊閉,將混亂嚴實地擋在了另一邊,只留聲音如潮水般湧來。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徒勞地睜大眼睛,盯著那不斷被聲浪衝擊的厚重簾幕。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制服的空乘快步來到她身邊,俯下身,清晰而急促的對她低聲解釋:“江女士,請別擔心,暫時留在座位上。經濟艙有位旅客情緒非常激動,有攻擊傾向。我們正在處理,一定會確保大家安全。”
江心影聽了,憂心忡忡地朝簾子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後重新躺回放倒的座椅,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毛毯邊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然而,嘈雜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吼叫聲變得更加狂躁,中間夾雜著痛唿與物品撞擊的悶響,然後是更多乘客被嚇到的驚叫。江心影再次忍不住起身,蒼白著臉看向聲音來源,彷彿那樣就能穿透阻隔,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危險的局面。
就在這片混亂中,機身傳來一陣明顯的下沉與轉向,顯然已在準備降落。經濟艙方向的吼叫與扭打聲尚未完全平息,客艙內刺耳地迴盪起空乘用中英韓語反覆唿喊的、蓋過嘈雜的急促指令:
“請大家立即坐下!”
“Fasten your seatbelt!NOW!”
“자리에 앉아 주세요!”
江心影只覺得這情形荒唐至極。引擎的轟鳴、各種語言的急促指令、還有經濟艙那邊持續傳來的嘶吼與撞擊聲,所有聲音混成一團,整架飛機聽上去雞飛狗跳。
飛機最終觸地,滑行,停穩。機艙內並未恢復平靜,反而湧起更多難以分辨的喧譁——韓語、英語的呵斥聲、奔跑的腳步聲、隱隱的啜泣。江心影依舊聽不懂,但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與緊張。剛才那位空乘再次匆匆來到她身邊,快速而堅定地叮囑:“江女士,請繼續留在原位,暫時不要動。”
很快,身著制服的韓國警察和機場安保人員魚貫而入,面色嚴肅,直奔駕駛艙方向。江心影屏住唿吸,眼睜睜看著駕駛艙的門從內部開啟——
一顆熟悉的腦袋探了出來。
是陳瀚。
江心影嚇得勐地往椅背裡一縮,倒抽一口冷氣。這個過於突兀的躲避動作,在周圍乘客大多驚魂未定卻保持相對靜止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扎眼。幾名警察敏銳的目光立刻如探照燈般掃了過來,帶著審視與疑問,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朝她這邊挪動了半步。
陳瀚穿著筆挺的機長制服,側臉線條在艙內燈光下顯得異常冷硬,正皺著眉與為首的警察快速交談,神色凝重,顯然在處理這起棘手的突發事件。
一名警察走近,朝她說了幾句話。江心影瞳孔微縮,更慌了——她完全聽不懂對方在問什麼。急速的語流混成一片刺耳的音節,她甚至無法分辨那究竟是英語還是韓語。強烈的孤立無援感和對突發暴力的餘悸交織在一起,讓她眼眶迅速泛紅,整張臉上寫滿了無助與泫然欲泣的驚慌。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正專注於與警方溝通的陳瀚,似乎被這邊細微的騷動吸引了注意力。他側過頭,目光越過警察的肩膀,精準地捕捉到了縮在商務艙座椅裡、臉色煞白、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江心影。
陳瀚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瞬間僵住。那張他熟悉到骨子裡、此刻卻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臉,在這種混亂又狼狽的場合下突兀地撞進視線,帶來的衝擊力遠超任何飛行特情。
幾乎是同時,驚慌失措的江心影,也在本能驅使下,下意識地朝著駕駛艙望去。兩人的目光,在混亂嘈雜的機艙中,隔著幾步之遙的空氣,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瀚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愕、一絲猝不及防的刺痛,以及某種更深沉複雜的情緒。而江心影在對上他視線的剎那,像是終於抓住了混亂中唯一一塊浮木,眼底的驚慌與無助幾乎化為實質的哀求,清晰無誤地投向他——快做點什麼。
陳瀚回過神來。迅速壓下翻湧的心緒,眉頭蹙得更緊,但眼神已然恢復應有的冷靜。陳瀚的目光迅速在客艙內掃過,鎖定了離江心影最近的一位空乘,朝那邊極輕微地一頷首,遞去一個不容置疑的眼神。
那空乘立刻會意,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向那個臉色蒼白、驚慌失措的熟悉身影——全公司誰不認識江心影,誰又不知道她與陳機長的那層關係。此刻的照顧,於公是職責,於私,則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而陳瀚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強行拉回眼前棘手的事務上,繼續與面前的警方人員快速、清晰地溝通,履行他作為責任機長的職責。只是,他的餘光,卻再也無法完全從那個角落裡,那個蒼白驚惶的身影上移開。
當警方初步評估現場,確認主要涉事人員已被控制,機艙內暫無其他直接威脅後,終於示意可以組織乘客有序下機。空乘們立刻行動起來,用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引導著驚魂未定的旅客們拿好隨身行李,依次離開這片剛剛經歷過混亂的空間。
通道上很快排起了隊,乘客們神情各異,或低語抱怨,或驚懼未消,但都順從地向外移動。唯有江心影依舊安靜地坐在原位,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專注地停留在駕駛艙門口那一片區域——陳瀚正被幾名韓國警察和機場人員圍著,他們語速飛快地交談,韓語夾雜著零星的英語專業詞彙,手勢不斷,顯然在處理後續事宜。
剛才那位得了陳瀚眼神示意的空乘,自然留意到了江心影的靜止。她只是朝這邊看了一眼,便心領神會地移開了視線,沒有上前催促或詢問半句。在這種明顯受驚又身份特殊的情況下,她想留多久都可以。
機艙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江心影一個乘客,孤零零地坐在原位,與駕駛艙門口那群神色嚴肅的制服人員形成了鮮明對比。她的存在,像一片沉靜的陰影,無聲地牽動著那裡某個人的全部神經。
陳瀚正努力集中精神,應對著警察,然而,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那個角落裡固執的身影。
她怎麼還不走?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反覆衝撞,攪得他心煩意亂。
這種被她注視的感覺,帶著一種久違的、扭曲的滿足感。好像他們之間那些離婚協議、那些冷漠疏離、那些她已經搬去和沈斯辰同住的事實,都在這一刻被這固執的停留短暫地模煳了。
於是陳瀚面對警察的詢問時,心底的煩躁指數開始直線上升。他甚至覺得眼前這幾個嚴肅的韓國警察變得格外礙眼,他們每多問一個問題,每多耽擱一分鐘,都像是在阻礙著什麼。一股荒謬而強烈的衝動在他胸腔裡衝撞——他幾乎想立刻結束這場對話,或者乾脆把眼前這些障礙一腳踹下飛機,好讓他能立刻走過去,抓住她,問她為什麼留下,又或者……只是看著她,確認她眼底是否還有哪怕一絲一毫,屬於過去的情緒。
但他不能。他是責任機長,這裡是韓國機場,他必須冷靜、專業、配合。所有的情緒和衝動,都被死死摁在筆挺的制服之下。
又過了彷彿無比漫長的一段時間,對話終於告一段落。警察們合上記錄本,互相點了點頭,又對陳瀚說了幾句什麼。陳瀚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放鬆,頷首回應。
然後,他幾乎是立刻轉過身,目光如鎖定獵物般,精準地、不容迴避地,射向了依舊坐在原位的江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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