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五部 第十五章:何兆豐
為了讓取景畫面儘可能貼近心中的想象,江心影異常專注地尋找著各種刁鑽角度,一拍就是許久。她全神貫注,全然未覺自己未加任何遮掩的容貌,早已在遊客中引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與辨認。她所在的位置,無形中成了一個小型焦點,人流似乎都隱隱朝這邊偏移。
這顯眼的動靜,讓正與友人並肩走來的林予君,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鎖定了她。
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禁失笑,用手肘碰了碰林予君:“喲,那不是你心心念唸的江老師嗎?對著一棵假樹拍得這麼起勁?”
林予君目光落在江心影專注的側影上,鏡片後的眼神帶著玩味:“你看出了門道?那派你去幫我開個場?”
友人笑了笑,搭上林予君的肩膀,帶著他朝江心影的方向走去:“行,看我的。”
兩人走到江心影身旁時,她正調整著手機角度,試圖捕捉樹幹上一處藤蔓纏繞的細節。友人清了清嗓子,聲音溫和地開口:“江老師,您似乎對這棵假樹特別有研究?我看您在這兒琢磨好半天了。”
江心影聞聲回頭,看向這個陌生的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順著他的話,帶著純粹的疑惑反問:“這是棵假樹?你怎麼判斷的?”
“職業習慣。”友人笑了笑,伸手指向她剛才拍攝的樹幹部分,語氣專業而清晰,“您看,這樹幹上密密麻麻長滿了各種鳳梨科植物和蕨類。在真實的自然環境中,附生植物的生長位置有其隨機性和疏密變化,受到光照、溼度、樹皮紋理等多種因素影響。但這棵樹上的植物分佈,均勻得近乎刻意——幾乎每一個分叉點、每一處主幹凹槽,都像被設計好一樣,精準地塞進了一叢植物。”
他示意江心影湊近些看:“再看植物的根部。它們並不是真正從樹皮的縫隙裡生長出來的。您仔細看這裡,這叢蕨類的根部,是直接用細鐵絲捆綁固定在樹幹表面的,下面連一點土壤或自然附著的痕跡都沒有。還有那裡,那株鳳梨,根部被巧妙地塞進了一個預製的凹陷裡,邊緣還能看到膠合的痕跡。”
接著,他指向樹幹本身:“真正的老樹樹皮,會有自然的開裂、剝落、苔蘚寄生,以及因光照不均產生的顏色深淺過渡。但這棵樹的樹皮,紋理雖然深邃,卻缺乏木質纖維那種自然的肌理和質感,更像是用水泥或玻璃鋼翻模製作出來的,整體質感過於均勻和乾淨。而且,”他抬手指向樹冠與主幹的連線處,“從主幹頂端看,它是一個被截斷的死木樁狀態。如果它真是一棵已經死亡到這種程度的樹,理論上很難支撐起周圍如此繁茂、沉重的活體枝葉。所以,這些向四周延伸的巨大綠色樹冠,很可能是後期單獨固定上去的真實植物枝條,或者是直接安裝在隱蔽鋼架上的高模擬葉片。”
江心影聽得一愣一愣,目光隨著他的指引在樹幹上來回掃視,之前沒注意到的種種人工細節,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她抬頭看向這個陌生人,眼裡帶著真正的驚訝:“您是……植物學家?”
那人大笑起來,爽朗地擺擺手:“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林予君的朋友,何兆豐。不是什麼植物學家,我是專門做這類大型室內生態造景和人工景觀設計的。這些門道,算是我的飯碗。”
江心影這才注意到何兆豐身邊,一直安靜站著、嘴角噙著一抹淡笑的林予君。
“這麼巧?”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林予君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受傷:“我太傷心了啊江老師,我這麼大個人站在這裡,你眼裡只有假樹和植物學家?”
江心影決定繼續無視他話裡的調侃,將注意力轉回何兆豐身上,問出了此刻最核心的疑惑:“您的意思是,這個溫室花園裡,這些看起來原始茂密的植物,並不全都是真的?”
何兆豐點點頭,語氣坦然:“確實不全是真的。”
江心影的眉頭蹙了起來,一種受騙的感覺隱隱升起:“我花錢買票進來,是為了看假的景色?”
“不能完全說是假的,”何兆豐耐心解釋,語氣裡帶著對行業現實的無奈,“這更多是一種無奈之下的視覺最佳化。您想想,在這樣龐大的室內空間裡,必然存在大量的承重柱、鋼架結構、通風管道、灌溉系統。如果把這些冰冷赤裸的鋼筋水泥、塑膠管道全部暴露在外,那觀感會是什麼樣?恐怕更像一個未完工的工地或設施大棚,完全破壞了森’、雨林應有的沉浸感和美感。”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看似渾然天成的岩石和樹叢:“所以,我們的工作就是用專業手法,把這些必要的工業骨骼巧妙地包裹、隱藏起來,用真植物、模擬植物、人造巖體、水景等元素,營造出一個視覺上連貫、生態上可控、且能帶給遊客美好體驗的自然環境。這是一種基於現實條件的設計與妥協,目的是為了呈現美,而非純粹複製真。畢竟,在這裡,安全、維護成本和遊客體驗,優先順序往往高於百分之百的生物真實性。”
江心影聽完,嘴唇微微抿起,似乎想反駁或評價什麼,但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或明或暗舉著手機、明顯在關注這邊的遊客,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她只淡淡地“哦”了一聲,臉上那點因拍攝而起的專注神采徹底消散,轉而變成一種興致缺缺的索然。
她不再拍照,也不再仔細打量那些植物,彷彿剛才投入的熱情瞬間被抽空,只剩下完成任務般的走馬觀花,轉身沿著步道繼續往前,腳步飛快。
林予君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她的步伐,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江老師原來對植物景觀這麼有研究興趣?”
“沒興趣。”江心影回答得乾脆利落,頭也不回,“我準備去找個地方吃點東西了。你陪你朋友慢慢逛吧。”
“我跟你去吃。”林予君接得順理成章。
江心影終於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何兆豐在一旁非常識趣地擺擺手:“事關兄弟的幸福,我很願意自己一個人慢慢逛,你們去吧,不用管我。”
林予君對友人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然後目光重新落回江心影身上,等待她的反應。
江心影沒說話,既沒點頭同意,也沒開口反對,只是自顧自地轉身,沿著溫室花園的步道繼續往前走。路上經過遇到了一位解說員,江心影腳步頓了頓,不死心地走上前,指著自己手機裡剛剛拍下的那棵假樹照片,直接問解說員:“請問,這棵樹……是人工造景嗎?”
得到解說員禮貌而肯定的答覆,江心影臉上最後一絲殘留的探究欲也徹底熄滅了。她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轉而問了另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公園裡,除了小食攤,有沒有稍微正式一點的、能坐下好好吃頓飯的餐廳?”得到指引後,她便不再留戀,加快腳步,徑直離開了這片讓她感到受騙的溫室花園。
林予君真就重色輕友地拋下了兄弟,一路不緊不慢地跟在江心影身後幾步之遙。他是個心理學家,擅長解讀非語言訊號。江心影這種不置可否、自顧自行事的態度,在他專業的解讀體系裡,並非拒絕,而是一種默許,甚至是一種帶有測試性質的縱容——她在看他會不會跟,也在看他能跟到什麼程度。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公園的綠地,最終來到了那家環境相對清靜、菜品也更精緻的湖畔餐廳。江心影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林予君便極其自然地在她對面落座。
侍者遞上選單。江心影接過,低頭瀏覽,沒有看他。直到點完菜,侍者離開,她才抬起眼,看向對面氣定神閒的男人,語氣平淡地開口:“林醫師,您現在是……要求我陪您用餐?”
“是。”林予君坦然承認,甚至拿起手機,解鎖螢幕,指尖懸在轉賬介面,抬眸看向她,眼神專注,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認真,“請問江老師,這次陪聊用餐服務,收費多少?”
江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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