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五部 第十四章:溫室花園
深夜,全家大小都已在夢中,只有江心影還沒睡,她在整理從韓國帶回來的書。
整理完後,她順手點開微信,發現陳瀚幾個小時前發來了訊息:「心影,我明天休假。想帶涵涵去世博文化公園走走,不知道你那邊方不方便?」
江心影看著這行字,在寂靜的書房裡停頓了幾秒。指尖懸在螢幕上方,沒有猶豫太久,便敲下了回覆:「好。」她願意帶涵涵出去,也願意在合理的範圍內讓陳瀚履行一個父親的角色。
翌日清晨,沈斯辰已經穿戴整齊,正對著穿衣鏡調整領帶。臥室裡光線朦朧,江心影還蜷縮在柔軟的被窩裡。
就在他準備轉身出門時,被窩裡窸窸窣窣一陣響動,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手指軟軟地勾了勾。
“沈金主……”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沙啞又黏煳,像沒化開的蜂蜜。
沈斯辰腳步頓住,走回床邊,俯身看著她從被子裡露出的半張臉:“怎麼了?吵醒你了?”
江心影掙扎著把自己從睡眠的泥沼裡拔出來,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勉強睜開。她撐著坐起身,睡裙的肩帶滑下一截,也顧不上拉,只是往前一傾,額頭抵在他熨燙平整的襯衫腹部,雙手環住他的腰,將自己掛在他身上。
“我今天……要帶涵涵出去。”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料裡,含混不清,但每個字都努力說得很清楚。
沈斯辰低頭,只能看見她烏黑的發頂和一小段白皙的後頸。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溫和:“好啊。”
江心影抱著他的腰沒鬆手,姿勢也沒變:“只帶涵涵去,不帶暉庭。”
沈斯辰“嗯”了一聲,表示理解。
然後,江心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蓄勇氣,或者是在組織語言。她終於抬起臉,下巴仍擱在他身上,眼睛望向他,裡面還殘留著未散的睡意:“去見涵涵的爸爸。”
沈斯辰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眉頭蹙起,眼神裡的困惑變成了銳利的審視,緊緊鎖住她的眼睛:“陳瀚?為什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搜尋,試圖找出任何一點玩笑或試探的痕跡,但沒有。她是認真的。
一種被排除在計劃之外、在最後一刻才被告知的不快,混合著對“陳瀚”這個名字本能的警惕和更深層的不安,迅速在他心頭竄起。
他看著她依舊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那姿態明明是依賴,說出的話卻像一根刺。他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你還能再晚點告訴我嗎?”
江心影聽到他語氣裡的冷硬,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將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她仰著臉,那雙還氤氳著睡意的眼睛眨了眨:“你別生氣嘛……”她拖長了尾音,手指無意識地在他挺括的襯衫後腰處輕輕摳了摳,“我這不是……剛睡醒就趕緊告訴你了嘛。”
她把自己“剛睡醒”和“趕緊告訴”這兩個狀態強行繫結在一起,全然不提昨晚深夜就已收到訊息並回復同意的事實。說完,還把臉重新埋回他腰間,蹭了蹭,髮絲拂過布料,帶起一陣細微的癢。這姿態,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撒嬌耍賴,試圖用親暱煳弄過去。
沈斯辰心知肚明她在耍賴、在避重就輕,理智告訴他,不能就這麼輕易被帶偏。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嚴肅,但語氣到底還是放緩了些,帶著點無奈的縱容:“江心影,你少來這套。你同意之前,怎麼不先問問我?”
江心影在他懷裡,理不直氣也壯地小聲嘟囔:“昨兒夜裡太晚了,那不是……怕你知道了睡不好嘛。沈金主您日理萬機,睡眠質量多重要啊。”
沈斯辰簡直要氣笑了。他伸手,輕輕捏住她的後頸,迫使她抬起頭看著自己:“少給我灌迷魂湯。”他拇指摩挲著她頸後細嫩的皮膚,目光銳利,但眼底深處那點冰封的冷意已然開始鬆動,“下次再有這種事,無論多晚,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江心影立刻乖順地點頭,臉頰在他掌心蹭了蹭:“知道啦。”
“讓司機送你們去,結束前給我訊息,我去接。”
“不用麻煩,我們自己回……”
“江心影。”他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聽話。”
江心影眨眨眼,知道這是他的底線了,便不再爭辯,乖乖應下:“……哦。”
車子平穩地駛入世博文化公園的停車場。楊阿姨牽著涵涵的小手先下了車,小傢伙今天穿得粉嫩可愛,揹著小兔子揹包,對即將開始的公園探險充滿了期待。
江心影沒有立刻下車。她坐在後座,看著楊阿姨和涵涵走遠,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陳瀚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陳瀚沉穩的聲音:“喂,到了?”
“嗯,到了。楊阿姨帶涵涵過去了。”江心影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你們打算先去哪兒?”
“蘑力樂園吧!”陳瀚回答得很乾脆,顯然早有規劃,“趁著涵涵現在精神好,精力足,先去玩那裡面的滑梯、攀爬架那些。”
江心影對這個選擇沒有異議,這確實是涵涵這個年紀會喜歡的專案。“好。”她簡短地應道,隨即說出了自己的安排,“那我去溫室花園逛逛。”
“嗯。”陳瀚也簡短地應了一聲,沒有提出任何疑問或反對。
這看似尋常的幾句對話,實則是一種無聲的默契,由楊阿姨這個安全的第三方陪同孩子與父親匯合、活動,而江心影本人則選擇與父女倆保持物理上的距離,避免讓涵涵的長相曝光在大眾面前。
同一片藍天下,同一個公園裡,曾經的夫妻,因為共同的孩子而短暫交集,卻默契地走在兩條不同的路徑上,維持著安全的距離,將所有的關注與溫暖,都留給了中間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小人兒。
雖然家離世博文化公園不過半小時車程,江心影還真一次都沒來過。她對公園這類場所本就興趣缺缺,甚至帶點隱隱的排斥——只要有成片的植物,就意味著那些她極度厭惡、甚至感到恐懼的小生物可能藏匿其中。這種樹木蔥鬱、花草繁茂的地方,在她看來,無異於那些東西的重災區。
但網上溫室花園的照片實在拍得太像仙境,綠意盎然,水霧瀰漫,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斑駁光影,勾起了她一絲純粹出於審美的好奇。她心想,進去看看也無妨,萬一真的受不了,隨時退出來便是。
步入溫室內部,瞬間被潮溼溫暖的空氣包裹。高聳的棕櫚、巨大的芭蕉、層層疊疊的藤蔓與蕨類植物交織成一片濃郁的綠,幾乎遮蔽了頭頂的玻璃結構。步道蜿蜒其間,人聲被植物吸收,顯得遙遠而模煳。
江心影停下腳步,仰頭望去。過分高大茂密的植被帶來一種奇異的壓迫感,光線從葉縫間艱難地濾下,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塵埃在其中無聲飛舞。
一種荒謬的聯想毫無預兆地擊中了她。這場景,太像了。像極了生化危機中,那間著名的、孕育了無數噩夢的保護傘公司植物實驗室。同樣的密閉空間,同樣的異化綠意,同樣的、彷彿下一秒就會從陰影裡竄出什麼非人之物的死寂感。
這個念頭讓她後背微微發涼,但與此同時,一種混合著戰慄與興奮的奇異情緒升騰起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舉起了手機,鏡頭由下而上,緩緩掃過那些虯結的樹幹、垂掛的氣根、巨大到不自然的葉片。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儘量避開腳下規整的步道、支撐結構的鋼筋、以及寫著“請勿觸碰”的塑膠指示牌。她將鏡頭拉近,讓畫面被密密麻麻的綠色填滿,刻意營造出一種原始、幽閉、遠離一切人工痕跡的熱帶雨林質感。
她專注地捕捉著那些最能引發聯想的細節:一叢形態奇特的菌類,一道攀附在岩石上、如同血管般的深色藤蔓,一片在幽暗處泛著詭異光澤的厚葉……彷彿她不是一個來逛公園的遊客,而是一位潛入秘密研究所,試圖拍下證據的調查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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