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的辦公室裡，氣氛與公園的悠閒截然不同。他正透過視訊會議，與日本百年文具品牌三菱和久津輪的代表進行初步接洽。江心影對這兩個品牌的筆和橡皮依賴甚深，筆觸流暢，擦拭乾淨，幾乎成了她書桌上的固定風景。沈斯辰打算以此為切入點，試水貓貓姐姐IP的聯名產品線，測算其商業轉化的具體潛力。

會議結束後，他隨手點開手機，原本預想著或許會看到一些路人拍到的、江心影與陳瀚帶著涵涵在公園的溫馨畫面——畢竟那是一家子外形都極為出眾的人，很難不引人注目。

然而，推送和私信裡跳出的照片，卻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想。畫面背景是溫室花園那標誌性的濃郁綠色，主角是江心影，而她對面站著的，是一個面帶笑容、正在對她說著什麼的陌生男人。這本身或許還不算太奇怪，但關鍵是——照片角落，距離他們幾步之外，林予君清晰入鏡，正站在那裡，目光落在交談的兩人身上。

沈斯辰的眉頭瞬間擰緊。林予君？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巧合？還是……

他立刻退出了圖片瀏覽，一個電話撥給了江心影。

電話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還在戶外。

“喂？”江心影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很平靜。

“不是告訴你，你那邊結束了就給我打電話嗎？”沈斯辰開門見山，語氣裡壓著一絲被矇在鼓裡、且看到意外人物出現的不快。

“那你現在過來吧！”江心影從善如流，回答得乾脆，“我感覺涵涵玩得應該差不多了，小孩子精力來得快去得也快，估計一上車就能立刻睡著。你過來正好接我們。”

沈斯辰沒被她帶偏，直接追問核心問題：“江心影，你今天……是跟涵涵一起，去見陳瀚的，沒錯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江心影的聲音傳來，語調沒什麼變化：“……沈金主，動動你的大腦。你要是實在想不通，就去問問顧婕。總之，”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催促，結束了這個話題，“快來接我，別磨蹭了！”說完，她不等沈斯辰再問，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沈斯辰握著傳出忙音的手機，眉頭鎖得更深。他盯著螢幕上那張該死的照片看了幾秒，然後，還真的依言按下了內線通話鍵：“顧婕，進來一下。”

顧婕很快敲門進來，姿態一如既往的專業：“沈總。”

沈斯辰將手機螢幕轉向她，上面正是那張江心影與陌生男人交談、林予君在側的照片。“江老師今天去公園見陳瀚，帶涵涵。但有人拍到了這個。你分析一下，怎麼回事？”

顧婕目光快速掃過照片，幾乎沒有停頓，便清晰地給出了推斷，語速平穩，邏輯分明：“沈總，我認為情況很可能並不複雜。江老師帶著涵涵與陳先生碰面，以目前江老師的公眾關注度，她不可能公開帶著涵涵，她並不希望涵涵曝光。因此，她很可能只是將涵涵交給楊阿姨帶去與陳先生會合，自己則選擇在公園內其他區域單獨活動，等待孩子活動結束。”

她的指尖虛點了一下照片上的陌生男人：“這位與江老師交談的先生，看穿著氣質和互動距離，不像粉絲或刻意搭訕者，倒有可能是在公園內偶遇的、就某些話題進行交流的普通遊客或相關從業人員。”

然後，她的重點落在林予君身上：“至於林醫生出現在那裡，結合他近期對江老師的明確興趣，更大機率是有意為之的偶遇，甚至可能是跟蹤。江老師與他並非相約，更像是不期而遇後的被動應對。從照片中林醫生的站位和神態看，他更像一個觀察者，而非參與者。”

她總結道：“所以，這張照片並不能說明江老師改變了行程或與陳先生之外的人有約，只是林醫生的意外出現，以及被路人拍下，造成了表象的複雜化。”

沈斯辰聽完，緊繃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下來。顧婕的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將他看到照片時第一時間湧上的那些混亂猜測和不快，瞬間理順、澄清了。尤其是指出江心影很可能並未與陳瀚同行這一點，讓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疙瘩頓時消解大半。

“有道理。”他點了點頭，將手機收回，看向顧婕的目光帶上了讚許，“還是你腦子清楚。”

顧婕微微頷首，並未因誇獎而有絲毫得意：“這只是基於有限資訊的合理推測。沈總您關心則亂。”

沈斯辰滿意地點頭，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嗯，明白了。我去接她們。”

回家的路上，車廂內氣氛溫馨安靜。涵涵果然如江心影所料，上車不久就在安全座椅裡沉沉睡去，小臉通紅，帶著玩耍後的滿足疲憊。沈斯辰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熟睡的涵涵，又看了看身旁安靜看著窗外的江心影，猶豫片刻，還是提起了那個他一直在考慮的話題。

“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下。”他語氣盡量放得隨意，“有個新的綜藝節目，叫《破界而來的她們》 (Breaking Limits)，製作方發來了邀請，想讓你參與錄製。”

江心影聞言，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轉頭看他，眼神裡是純粹的疑惑：“那是什麼？”

沈斯辰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斟酌著解釋：“我看了企劃，感覺……像是名人版的浪姐？找一些來自不同行業、有代表性的精英女性，聚在一起，可能……唱唱歌，跳跳舞，展示一下才藝，也展現女性突破自我的一面。”他描述得有些籠統，因為這節目形式本身也還在模煳的探索期。

江心影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裡滿是不解：“……有人想看嗎？”她對娛樂圈的運作邏輯感到費解。

沈斯辰側頭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你當初坐在家裡安安靜靜拼那一萬四千片的拼圖時，可曾想過……有人會想看？”

江心影：“……”她被這個精準的類比噎了一下，一時無言以對。確實，當初的她，也完全沒預料到貓貓姐姐會火。

看她沉默，沈斯辰繼續補充，試圖描繪節目的深度：“其實不止是唱跳。製作方的核心概念，據說是想集結一批擁有恐怖自律精神和強大邏輯能力的女性，讓她們去挑戰各種與自身專業領域無關的任務，打破固有的邊界和刻板印象。算是……一種帶有實驗性質和話題性的社會觀察？”

“我不去。”江心影聽完，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沈斯辰早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他並沒有著急，只是將車緩緩併入更平穩的車道，聲音沉穩地丟擲了下一句：“心影，你不是一直……想讓我轉行嗎？”

江心影怔了一下：“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沈斯辰目視前方，語氣變得認真，“如果我徹底離開風投，轉向那些你認可的、穩定的行業，憑我的經驗和人脈，或許能謀得不錯的職位，但薪資的上限，註定無法與現在相比。高風險才有高回報，這是市場規律，你不喜歡高風險，我理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現在，我眼前有另一條路。一條或許能讓我們在脫離高風險金融遊戲的同時，依然維持現有生活品質、甚至更上一層樓的路。但這條路，需要燃料——需要你身上已經點燃、並且正在熊熊燃燒的流量。”

他這是在將商業現實和情感訴求捆綁在一起，用一種近乎攤牌的方式，告訴她：你要的安全感（我轉行），和我想要給你的生活品質（高收入），存在矛盾。而解決這個矛盾的鑰匙，恰恰在你手裡（你的流量）。

江心影聽懂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斯辰以為她又在用沉默表示抗拒。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荒謬和委屈：“那……萬一這節目要我去挑戰跑馬拉松，或者參加鐵人三項怎麼辦？我不得直接死在半路上？沈斯辰，你忍心嗎？我讓你轉行，是讓你找條安穩的路，結果你轉手就把我推出去拼命幫你賺錢？”這控訴帶著她特有的、用現實荒誕感來掩蓋內心波動的風格。

沈斯辰卻因為她這番話，緊繃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他知道，她開始考慮可能性了，哪怕是以這種抱怨的方式。

“能控制的。”他立刻抓住機會，聲音放柔，帶著安撫和承諾的意味，“十二期節目，十二種挑戰。我們可以提前知道內容，也可以介入協商。哪些你能接受，哪些絕對不行，我們都可以談。製作方需要的是話題和你的形象，不是真的想累死你。”

江心影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半晌，才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資本的力量是嗎？”像是在諷刺，又像是在無奈地認清了某種現實規則。

沈斯辰趁著紅燈停下的間隙，轉過頭，深深地看向她。窗外流轉的光影掠過他的側臉，他眼神專注，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她耳中：“是我愛你的力量。”

這句話來得突然，直白，沒有任何鋪墊。江心影勐地抬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下一秒，她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開一層淡淡的、卻異常明顯的紅暈，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她像是被這句話燙到，飛快地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嘴唇微微抿著，罕見地流露出一種近乎無措的羞赧。

沈斯辰也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可愛又直接的反應。他本以為她會嗤之以鼻，或者用她特有的邏輯懟回來。看著她難得一見的羞紅臉頰，他心情大好，嘴角的弧度，久久沒有落下。

車廂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涵涵均勻的唿吸聲，和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微妙而親暱的氣氛。節目的事似乎暫時被擱置，但某種共識，或許已經在方才那場告白中，悄然達成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