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選的是一間網路評分很高，又巧妙地離兩人住處都足夠遠的餛飩店。味道確實很好，江心影細嚼慢嚥，吃得心滿意足。她放下勺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眼問他：“你今天中午有吃東西吧？我可是把鮮蝦沙拉都吃完了。”

沈斯辰聞言笑了笑：“吃了。你都吃了，我自然也不想餓著自己。”

氣氛正好，江心影卻漸漸斂去了輕鬆的神色。她看著對面這個心思深沉的男人，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其實，如果你有正事要忙，真的不需要這樣整天陪著我的。你不需要這樣做。”

“我樂意。”沈斯辰的回答簡潔而篤定。

“但我不樂意。”江心影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沈斯辰，你是個精明的商人，我能想象到的所有後果，你一定都能想到，甚至想得比我更深、更遠。你現在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沈斯辰沉默了片刻，包廂裡只剩下湯勺輕碰碗沿的細微聲響。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底沒有了平日裡的算計或玩笑，只剩下一種近乎坦蕩的認真。

“我在做一件很久沒做過的事——”他注視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遵循本能。”

“不去計算回報率，不考慮風險敞口，不評估機會成本。”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低沉而清晰，“就只是單純地，想對一個人好。看到她餓肚子會難受，看到她疲憊會心疼，看到她笑……就覺得什麼都值得。”

“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江心影看著沈斯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智障——真的，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詞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最堅實的盾牌抵擋他危險的進攻：“我跟我先生的感情很好。”

沈斯辰從鼻腔裡逸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精準地投下炸彈：“感情好？好到需要他一場酒店巡遊外加一組鍵帽來維繫？”

“你認識我才多久？你瞭解我們多少？他對我一直都很好，我也很愛他。”

“是嗎？”沈斯辰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解剖刀般銳利，問出了一個最現實、也最殘忍的問題，“你住的那套房子，誰出的錢？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這是赤裸裸的越界和挑釁。江心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瞬間被激怒了，反唇相譏：“這跟你有什麼關係？！那你住的房子是你出的錢嗎？房產證上寫的是汪荷初的名字嗎？”

沈斯辰：“……”

他被這精準的反擊噎得一時語塞。看著對面像只豎起所有尖刺的刺蝟一樣的女人，他心底反而無奈地笑了。我怎麼就忘了，江老師理智線上的時候，是這樣牙尖嘴利、寸土不讓的。

硬碰硬看來是行不通了。沒關係，他有的是耐心。總有機會，再等到她累極了、神志不清、防線脆弱的時候。一個帶著幾分壞心的念頭浮起——不如，就下週吧？

江心影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場不愉快的對話，她率先起身走向櫃檯，語氣疏離地留下一句：“這頓我來，不想欠你。”

沈斯辰安然坐在原位，沒有阻止。這點小錢，誰付都一樣。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這個。

付完錢，出了店家，江心影站在路邊，死活不肯再上沈斯辰的車了。她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終於亮出了自己認為最有力的武器，色厲內荏地警告道：“你再這樣，我要聯絡汪荷初了！”

沈斯辰聞言，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江老師，用完我就想丟？昨天我當你一天司機的時候，你怎麼沒想起來要聯絡她？”

這話戳中了江心影的矛盾之處，她語氣激動起來，帶著委屈和不解：“我不想跟你們撕破臉！大家好聚好散，維持基本的體面不好嗎？為什麼要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體面？”沈斯辰向前一步，目光緊鎖著她，“那你現在要告訴她，是打算撕破臉了？”

“那是因為你太過分了！”江心影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被逼到極致的惱火。

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緊繃的身體，沈斯辰知道今晚不能再逼她了。他立刻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態，語氣和姿態都軟了下來：“行，好。是我過分，我輸了。”

他後退兩步，拉開車門，最後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決絕：“我消失，現在就消失。”

說完，他利落地發動引擎，黑色的轎車沒有絲毫停留，迅速匯入車流，遠遠地離去，彷彿真的就此從她的視野裡徹底消失。

江心影獨自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她愣了幾秒，才有些茫然地拿出手機，機械地操作著叫車軟體。

沈斯辰回到家，客廳裡燈火通明。汪荷初在沙發上檢查暉恩的作業，見他回來，抬頭問道：“你這兩天也太忙了吧？週末都見不到人。”她隨口抱怨了一句，便將手機遞過來，“來，快來幫我看看，這幾個度假地點哪個比較好？”她說完，便又轉身去檢查孩子的作業了。

沈斯辰接過妻子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點，動作流暢沒有一絲遲疑。他首先點開微信，找到江心影，在刪除確認介面停頓了半秒，然後利落地點選了“刪除聯絡人”。做完這一切，他才神色如常地跳回旅遊APP的頁面，開始仔細研究上面的地點資訊。

汪荷初拿回手機時，絲毫沒有察覺任何異樣。沈斯辰心情頗佳地坐到他身邊，條理清晰地為她分析著每個地點的優劣勢，語氣溫和，與平常那個理性的丈夫別無二致。

沒有人知道，就在剛剛，他已經親手斬斷了江心影跟汪荷初的聯絡通道。

夜裡，妻兒都已入睡，偌大的家中一片靜謐。沈斯辰獨自一人陷在客廳鬆軟的沙發裡，在黑暗中睜著眼，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裝飾華麗的天花板。

他被自己這一系列完全脫離掌控的操作驚呆了。

有些事，他明明在理智上清晰地知道不該做、不能做，他在內心死命地阻止自己，但最後，身體還是違背了意志，去做了。

更有甚者，有些事，他的大腦甚至還沒來得及分析和反應，身體就已經先一步採取了行動。

這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他執行了四十一年的人生準則。

他簡直要懷疑，江心影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麼蠱？！從認識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怎麼就能讓他像毛頭小子一樣如此走火入魔、行為失常？

他甚至荒謬地將自己與陳瀚那個情人做了個對比——人家好歹是知情識趣，哄得陳瀚開心快活，各取所需。而他沈斯辰呢？他這段時間在做什麼？花錢花時間花精力，像個跟班一樣圍著一個對自己避之不及的女人轉，還被她氣得半死……

這要不是被下了蠱，還能有別的解釋嗎？！

黑暗中，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腦海裡那個清晰的身影——她喝湯時滿足眯起眼的樣子，她挑食時理直氣壯推開鮪魚三明治的樣子，她累極了在副駕蜷縮著睡著的樣子……每一個畫面都像是烙印，灼得他心煩意亂。

“蠱”……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字眼，唇邊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這當然只是氣話，他比誰都清楚，江心影什麼都沒做。她甚至一直在把他往外推，是他自己，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不顧一切地要闖進那片本不屬於他的海域。

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空曠的客廳裡踱了幾步，最終停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城市的零星燈火。

理智告訴他，他正在玩火，每一步都踩在危險的邊緣。但心底那個陌生的、躁動的聲音卻在吶喊：去他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瘋了。但這種感覺……該死的讓人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