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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 第十一章:尹一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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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尋常的夜晚,尹一難得地陪著妻子和孩子窩在家庭影音室的沙發裡,隨意地刷著平板上的短影片,享受一點稀鬆平常的家庭時光。

妻子靠在他肩頭,刷著美食教程,孩子在旁邊地毯上擺弄著新買的樂高。尹一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滑動,B站客戶端自動登入的是那個共享賬號——江心影的賬號。

推薦流裡沒什麼特別的內容,他順手點開了搜尋歷史,想看看她最近對什麼感興趣。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行字。

靜靜地躺在列表的最頂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刻痕。

「你當時花了多少錢買下我的?」

尹一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住了。幾不可察地,他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緊。

問我花了多少錢?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兩秒,思緒被瞬間拉回那個充斥著海風鹹腥與地下世界鐵鏽味的島嶼,拉回掮客金奇那張諂媚又狡猾的臉,拉回自己當時心中那份冰冷決絕的“必須拿下”。

哦,十億。

金奇那次,走了十億的賬。數字清晰,手續完備,在那個層面的交易裡,算是一次乾淨利落的溢價收購,足以震懾絕大多數潛在的不安定因素。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既然她想知道,既然她用了這種方式來問,那他就告訴她。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甚至沒有一個標點符號。他退出B站,切到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對話還停留在她詢問自己是否“單純善良”、而他斬釘截鐵回覆“當然”的地方。

指尖落下,兩個冰冷的數字和單位被髮送出去:

「十億。」

傳送。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次條件反射的戰術指令下達。告訴她就好了,她想知道的,他給她答案。至於她知道後會怎麼想,會不會被這個數字壓得喘不過氣,或者衍生出更多他無法也不想處理的複雜情緒……那不是他此刻需要考慮的範疇。他的世界裡,答案往往直接而殘酷,很少照顧接收者的承受力。

資訊傳送完以後,通知欄又跳出一條新郵件的預覽。

發件人是他某個隱秘渠道的聯絡人,標題是關於中東一批貨物的運輸節點確認和風險提示。那才是他當下真正需要集中精力處理的正事。

尹一的目光從微信對話方塊上移開,沒有絲毫留戀,彷彿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順手為之的小插曲。他點開那封郵件,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螢幕上幽藍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身旁,妻子還在看著影片裡的蛋糕配方,孩子搭的樂高城堡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家庭影音室裡溫暖寧靜,而他已迅速切換回那個掌控著軍火流向、計算著風險與收益的黑暗帝王模式。

十分鐘的矇眼懲罰時間結束後,眼罩被取下,光線重新湧入視野。江心影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繼續投入到開鎖任務中。

她蹲在一個老式的木質檔案櫃前,小心地撥弄著鎖孔。櫃子旁邊散落著一些道具檔案,其中夾雜著一份仿舊的城市新聞報紙,大概是節目組用來增加場景真實感的小道具。

江心影的視線無意中掃過報紙的某個版面,上面用醒目的標題報道了一起“三甲醫院專家號源,高價代排被查處”的社會新聞。她手裡動作不停,眼睛卻盯著那幾行字,眉頭漸漸蹙起,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困惑。

代排……掛號……被罰?

為什麼不能找人代排?

在她極其務實、甚至有些直線條的思維裡,排隊是一項需要消耗時間成本的行為。如果有人願意支付金錢來購買他人的時間,以節省自己的時間,同時提供時間的一方也獲得了報酬,這是一種你情我願的交易。就像她花錢請保姆分擔育兒和家務,本質上也是購買他人的服務時間。

為什麼這種代排服務就是違法的呢?她理解報道中提到的壟斷號源、擾亂秩序,但這和單純的一個人付錢,另一個人花時間替他排隊的核心行為,界限在哪裡?

這個與她日常認知產生衝突的小小疑問,勾住了她的注意力。她暫時放下了對十億的沉重思索,轉而對這個更貼近生活表層、卻同樣涉及規則邊界的問題產生了好奇。

她想了想,轉身看向同在房間裡、正在研究另一個鎖的臨床外科醫生周寧。

“周醫師,”江心影拿起那份報紙,指著那篇報道,語氣裡帶著純粹的、求知的疑惑,像個遇到難題的學生,“您能幫我看看這篇報道嗎?我沒看明白。”

周寧聞聲走過來,接過報紙,快速瀏覽了一下那篇關於醫院掛號代排的新聞。

江心影指著關鍵段落,認真地問道:“為什麼不能找人代排呢?如果一個人很忙,或者從外地趕來看病,時間很寶貴,他願意出錢請人花時間替他排隊掛號;另一個人正好有時間,也願意用排隊的時間來換取報酬。為什麼這樣就是違法的呢?”

周寧聽完江心影這一連串清晰又直指核心的疑問,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了然又有些複雜的笑容。她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開始用醫生兼社會觀察者的視角,耐心地向江心影解釋這背後涉及到的醫療資源稀缺性、公平性原則、公共秩序維護以及相關法律法規的立法本意。

“江老師,您這個問題提得很實在。”周寧語氣溫和,邏輯清晰,“從純粹的時間金錢交換邏輯來看,您說得沒錯,似乎是一種自願交易。但問題在於,醫療資源,尤其是三甲醫院核心專家的號源,它不是一個普通的商品。首先,它的總量是極其有限的,而且與人的生命健康直接相關。如果允許用錢自由購買排隊位置,本質上就等於允許用錢來插隊,爭奪有限的醫療機會。這會直接導致一個結果:誰更有錢,誰就能更快、更優先地獲得優質醫療資源,而那些經濟條件一般、甚至困難,但可能病情更緊急的患者,卻可能因為排不到號而延誤治療。這嚴重違背了醫療最基本的公平性原則——按需分配,而非按錢分配。”

“還有一點,”周寧補充道,語氣嚴肅了些,“看病不是消費,醫患關係也不是簡單的買賣關係。如果掛號成了金錢開道,會加劇患者的經濟負擔和心理壓力,也可能誘發醫生在診療過程中的不公正行為,損害醫療行業的公信力和專業性。所以,法律明令禁止倒賣醫療機構掛號憑證,是為了維護更廣大的公共利益和醫療體系的正常運轉。”

江心影聽完周寧條理清晰、情理並重的解釋,禮貌地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周醫師,我明白了”,然後便轉過身,繼續專注於眼前的鎖具。

她的動作恢復了之前的穩定和精準,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彷彿剛才的疑惑真的已經得到了解答。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並沒有被完全說服。

周寧說的那些——公平性、資源稀缺、公共秩序——她都聽懂了。從宏觀的社會治理和倫理角度看,這些理由都成立,甚至無可辯駁。

但在她看來,資源稀缺是客觀存在,無論用什麼規則分配,總有人會得不到。用價格來篩選,至少是明確、高效、且基於自願的。法律禁止,或許是為了維護某種更宏大、更難以量化的“社會公平感”和“秩序穩定”,但這並不能讓她從心底裡認同“個人用金錢購買他人時間以節省自身時間”這個核心行為本身是“錯”的。

一個願意支付高昂費用請頂尖家教的家庭,和一個只能接受普通教育的家庭,在“獲取優質教育資源”這件事上,似乎就被社會默許了巨大的差異。醫療和教育,在某種程度上,不都是關乎個體生存與發展的重要資源嗎?為什麼一個的“金錢優先”被嚴格限制甚至禁止,而另一個卻在某種程度上被默許甚至助推?

甚至,一個更冷酷、更現實的想法冒了出來:就算你千辛萬苦、遵守規則排隊排到了頂尖專家的號,如果後續高昂的治療費用根本承擔不起,那排到這個號又有什麼實際意義?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次機會,還耽擱了病情?讓更有支付能力的人拿到號,至少能確保醫療資源被有效利用,不是嗎?

她知道這些想法在鏡頭前、在公開場合是不正確的,甚至可能引來巨大的非議。所以,她選擇沉默,將那個小小的邏輯疙瘩暫時壓回心底,不露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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