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六部 第十章:十億
近期,江心影在節目錄制間隙,與律所合夥人杜嘉薇、犯罪心理分析師徐靜宜走得頗近。
這親近的起因,源於節目組安排的第四項挑戰——開鎖競賽。
為了掌握這項頗為非常規的技能,嘉賓們不得不進行集中培訓。而在學習那些精巧又冰冷的鎖具結構、探討各種開鎖原理與技巧的過程中,話題難免滑向更幽暗的領域。
杜嘉薇經手過無數刑事案件,徐靜宜更是常年與最扭曲的人性樣本打交道。訓練休息時,她們聊起的,不再是奶茶配方或架子鼓節奏,而是現實中那些光怪陸離、甚至令人嵴背發涼的犯罪案例。從精心策劃的完美犯罪,到一時衝動的激情殺人;從高智商罪犯的心理博弈,到連環殺手難以捉摸的行為模式;從證據鏈中細微到驚人的破綻,到人性在極端情境下匪夷所思的異化……
這些話題,對於杜嘉薇和徐靜宜而言,或許是職業日常的冰山一角。但對於江心影——這個過往四十三年人生,始終在相對單純的真善美軌道上執行的女人——而言,卻不啻於在她認知世界的邊緣,勐然撕開了一道漆黑的口子。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具象地意識到,原來在陽光普照的規則世界之外,還並行著一個如此龐雜、幽深、充滿無序惡意與計算陰毒的暗面。那些案例中的受害者,可能只是因為一次尋常的晚歸、一個無心的舉動,甚至只是運氣不好,便墜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然後,在一次更深入的閒聊中,她後知後覺地接觸到了更多超越日常想象的罪惡深淵——比如臺灣多年前那起手段殘忍、激起全島公憤的虐童致死案,又比如美國上層社會諱莫如深、牽扯極廣的蘿莉島事件。那些被披露的細節,如同冰冷的毒蛇,鑽進她的耳朵,纏繞住她的心臟。
終於,在某個深夜,她拿出了手機,解鎖,點開了B站,在搜尋框上輸入了一行字:「你當時花了多少錢買下我的?」問句直白,指向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點選搜尋。螢幕跳轉,顯示“未找到相關影片”。
江心影看著那片虛無的空白,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她當然清楚,B站給不了她答案。但只要按下去,這行字就會靜靜地躺進這個共享賬號的搜尋歷史裡。當尹一下次登入這個賬號想搜點什麼時,第一眼就會看到這行不速之客般的記錄。
這個問題,江心影沒有選擇用微信問。微信太直接了,相比之下,B站的搜尋框更像是一個無主的許願池,或者一個冷冰冰的留言板。將問題留在搜尋記錄裡,是她給彼此留下的最後一點餘地,讓他可以選擇在這個共享的數字空間裡,視而不見。
幾天後,她正用平板瀏覽資料,微信的通知忽然跳出來,螢幕上,只有兩個冰冷的字:「十億。」
江心影的目光定格在那兩個字上,指尖微微發涼。
十億。為什麼?
十億是小錢嗎?別說對普通人,即使對沈斯辰,對周深,對他們那個階層而言,這都絕對是一個需要慎重衡量、足以撬動重大利益的數字。
而這個數字,他原本沒想讓她知道。如果她不問,這個數字或許會永遠封存在他與金奇之間。
可現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她全然無助、命運懸於他人之手的時刻,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將她從一個未知的、可能更糟糕的買家手中,置換到了他的羽翼之下——即使那羽翼隨後又強硬地將她推開。
她想起他在島上最後的佔有與溫柔,想起他強制送返時的冷酷與決絕,也想起他斬釘截鐵說“不可能”時的疏離。他或許從未打算用這個數字來提醒她,但當她知曉的那一刻,這個數字就自動變成了一把沉重的尺子,橫亙在他們之間,衡量著那段被遮蔽的過去有多麼昂貴,也衡量著他那份沉默的執念有多麼……不可理喻。
以前,她覺得他們之間是一種特殊的理解與羈絆。現在,這筆橫空出世的鉅款,像一塊巨石砸進了這潭深水裡。她突然意識到,他們之間除了那種靈魂層面的懂得,還綁著一筆她永遠無法償還的“現實債務”。他是債主,她是債務人,但這份債,既不是錢,也不是情,而是一種混合了救命之恩、絕對干預和沉重代價的、無法定義的東西。
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資訊,但她再也平靜不了了。她親手扒開了一個口子,窺見了一點他那深不見底的世界執行的代價,然後被那代價的重量,壓得有點喘不過氣。
錄製開鎖競賽的那天,節目組抽籤將十二位嘉賓平分成三組,分別關進了三個佈置得如同密室逃脫般的房間。
房間裡陳設複雜,牆壁、櫃子、抽屜、甚至地板夾層裡,藏匿著無數上了鎖的機關。鎖的型別並不花哨,基本是之前培訓過的幾種基礎款:子鎖芯(Pin Tumbler Lock)、葉片鎖(Wafer Lock)、管狀鎖/徑向彈子鎖(Tubular Lock / Radial Pin Tumbler Lock)。
任務目標明確:利用學到的開鎖技巧,一層層開啟這些鎖,獲取線索或特殊道具,一關關向下突破,最終逃離房間。
或許是開鎖這個行為本身,就帶著打破常規、侵入禁區的隱喻,太過容易讓人聯想到逾越邊界。金屬工具在鎖芯裡細微的轉動聲、簧片被撥動的觸感,都像一把鑰匙,無意間擰開了江心影心中某個被恐懼和憤怒塞滿的閘門。
她一邊專注地對付著眼前一個葉片鎖,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前幾天從杜嘉薇和徐靜宜那裡聽來的細節——那個手段極其殘忍的虐童致死案。受害幼兒無助的哭喊、施虐者扭曲的快感、那些令人髮指的凌虐方式……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回。
越想,那股冰冷的憤怒就越發洶湧,幾乎要衝破她慣常的理性外殼。她握著開鎖器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唿吸也變得有些不穩。
“江老師,您怎麼了?”同組的交響樂團指揮家沈曼敏銳地察覺到她狀態不對,停下手中的動作,關切地問。江心影平時總是沉靜而高效,這種明顯帶著情緒波動的樣子很少見。
江心影勐地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鬱結的怒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她抬起頭,眼睛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亮,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憤懣:“那些虐待小動物、虐待幼童的人到底都怎麼回事?!欺負毫無反抗之力的弱小,真就讓他們這麼快樂嗎?怎麼就能……這麼變態啊?!”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沈曼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情緒問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苦笑道:“這個問題……您恐怕得去問徐老師啊!她可能更理解那些人的心理。”
“對!” 江心影像是被點醒,眼中怒火未消,卻多了一層找到答案的迫切,“我得趕緊開鎖!等等碰到她,我一定要問問她!” 她重新對準鎖孔,動作比剛才更加用力,彷彿那冰冷的金屬鎖芯,就是她所痛恨的那種扭曲惡意的化身。
就在這時,另一名隊友成功開啟了一個隱藏的抽屜,觸發了節目組設定的懲罰機制——“矇眼”
規則宣佈:全隊成員必須戴上眼罩,在完全黑暗的狀態下繼續摸索十分鐘。
黑暗驟然降臨,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江心影被蒙著眼,只能徒手在冰冷的牆壁和傢俱表面摸索,尋找可能的縫隙或凸起。
失去了視覺的干擾,腦海裡的思緒反而更加奔騰不受控制。那個殘忍的虐童案細節還在翻湧,緊接著,另一個更貼近自身、同樣冰冷沉重的數字,像幽靈般浮現在黑暗中——十億。
如果說,當時在掮客金奇那個市場上,想要購買自己的潛在買家,都是些不擇手段、視人命如玩物的權貴或極端分子……那麼,尹一要如何從這些人之中確保勝出?
僅僅是遵守那個地下世界的規矩夠嗎?恐怕不夠。他需要讓所有潛在的競爭者都望而卻步,需要給出一個讓對方覺得得不償失、風險過高的報價。
所以,最後出了十億。
這個數字,在她看不見的暗處,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價格,更是一道宣告所有權的界碑,一次用絕對財力碾壓所有覬覦者的武力展示,一個確保她不會落入更不堪境地的……保護價?
而這個數字本身,也是一種警告、一種劃界、一種變相的承認:“是的,你很重要,重要到值得這個價,但也請你明白,這代價意味著我的世界有多危險,我們之間有多不同。”
黑暗中的江心影,摸索的手指停了下來,指尖傳來金屬鎖具的冰涼觸感。
她忽然覺得,這房間裡一道道需要破解的鎖,和她此刻試圖理解的尹一那幽暗的世界,以及那個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十億,似乎有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相似性——都是精巧、冰冷、隱藏著複雜機制,需要特定的鑰匙或代價才能開啟的……禁制。
而她,既是那個試圖開鎖的人,也曾經是……被鎖定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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