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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 第十三章:出國不代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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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辰早就盤算著新年三天的假期,計劃帶江心影和兩個孩子一起出門短途旅行,換換心情。可江心影的課表排得密不透風,三天假期裡竟有兩整天都排滿了家教課。幾番權衡,江心影決定留下看家兼上課,讓沈斯辰帶著兩個孩子出去玩。

假期第一天,沈斯辰帶著孩子們出發不久,江心影就接到了物業管家的通報:“江女士您好,訪客陳樂女士在樓下大堂,說是來給涵涵小朋友送點東西,您看方便讓她上來嗎?”

是陳瀚的姐姐。

她略感意外,但還是對管家道:“好的,麻煩請她上來吧。”

不一會兒,門鈴響了。江心影開啟門,陳瀚姐姐站在門外,臉上帶著笑。她將一袋東西遞過來,又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紅封,塞到江心影手裡:“給涵涵的,一點心意。”

江心影接過,心裡卻浮起一絲疑惑,看著眼前這個來早的“過年紅包”,忍不住直接問道:“姐,離過年還有好一陣子呢。怎麼……元旦假期就拿過年紅包來了?”

陳瀚姐姐臉上笑容不變,解釋道:“哦,是這樣的。我下週就要去日本了,過年期間也不回來。想著提前把紅包給了涵涵,免得惦記。”

原來如此。江心影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既然說到了日本,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用商量的、帶著點習慣性拜託的語氣開口:“姐,那……您方便的話,能幫我帶點菸回來嗎?”

她補充說明,語氣認真,彷彿在交代一項重要任務:“不要機場免稅店的那種。就要在當地普通的便利店裡面買的。能買多少就買多少,不過,”她話鋒一轉,立刻給出了非常寬鬆的退路,顯得十分懂事,“如果您不方便,或者沒經過便利店,那就算了,千萬別特意去找,沒關係的。”

對她而言,這只是基於一個早已養成的習慣——劉姥姥偏好那種日本便利店售賣的香菸,但礙於海關對每人攜帶數量的限制,無法一次多帶。於是,只要身邊有熟人去日本,江心影總會順口問一句,看能否幫忙捎帶幾條回來。東西是給劉姥姥的,並非她自己的必需品,所以她問得隨意,態度也寬鬆。能帶當然好,不能帶也絕不勉強,更不會讓對方特意去尋找。這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基於既有關係網路的資源調劑,並無他意。

然而,陳瀚姐姐聽完她這一長串清晰具體、甚至帶點“指標性”的請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隨即迅速沉了下來,眉頭也微微蹙起。

她幾乎是立刻、用一種帶著明顯不悅和劃清界限的語氣,生硬地回覆道:“心影啊,姐出國不代購的哦!”她把“不代購”三個字咬得很重,彷彿在拒絕什麼不堪的請求,“姐想把時間留給自己,好好放鬆旅行。如果……如果有買什麼小禮物回來,再分給大家吧。”

這番話,配上她驟然改變的臉色和疏離的態度,像一盆冷水,毫無預兆地澆在江心影頭上。

江心影臉上的表情也淡了下去。她聽懂了對方話語裡那份毫不掩飾的“怕被佔便宜”的戒備,以及對她提出請求本身的不屑。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可能將她這個習慣性的問詢,誤解成了某種“離婚後還想佔前夫家便宜”的算計。

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而冰冷。

江心影沒再說什麼,只是平靜地、帶著點疏離的禮貌,接過了玩具和那個此刻顯得格外燙手的紅包,低聲說了句“謝謝姐”,然後便客氣地送對方離開。

關上門後,江心影站在原地,垂眼看了看手裡的東西。紅封摸著有點厚度,她隨手捻開封口,往裡瞥了一眼。

一千三。

她輕輕扯了下嘴角,這個數字,真是……一如既往地奇妙。既不是整千的客氣,也不是什麼特別吉利的數字,就這麼不上不下、略帶點隨意地塞在裡面,像極了陳瀚家人一貫那種看似周全、實則總透著一股擰巴和算計的做派。

她又看了看另一隻手裡提著的袋子,完全不想知道里面是什麼。她走到玄關櫃旁,隨手將那袋不知名的“心意”擱在角落,紅封也放在一旁。

明明已經徹底離開了那個需要小心翼翼、處處掂量分寸才能維持體面的世界,明明已經有了全然不同的生活重心和依仗,卻還是會被舊世界裡的人,用舊世界的尺子,量出這麼一截難堪的尺寸。

她不想自己消化這種情緒。

一個清晰又帶著點任性依賴的念頭冒了出來:等沈斯辰回來。

她要等他回來,然後,好好地、理直氣壯地,跟他撒嬌一番。

要把陳瀚姐姐那副“不代購”的嫌棄表情學給他看,要把那個奇妙的一千三紅包給他看,還要把心裡的這點憋屈,用最誇張、最孩子氣的方式倒給他。

讓他知道,她被欺負了。

讓他哄她。

讓他用他的方式,把她從這點舊世界殘留的寒意裡,重新撈回他那溫暖、縱容、且絕對護短的小世界裡。

這麼想著,江心影心裡那團溼棉花似乎鬆動了一些。她把臉更深地埋進雲朵抱枕,蹭了蹭,輕輕哼了一聲,彷彿已經預演了一遍要如何告狀、如何索要安慰。

可過了一陣子,當江心影的目光再次掃過玄關角落裡那袋東西時,心裡那點不甘又冒了出來。她想,或許是自己太敏感了?萬一裡面真的是什麼用心挑選的禮物呢?總得看一眼,再下判斷。

她走過去,扯開袋子,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幾本明顯磨損、邊角捲起的童話書;幾把塑膠柄上還印著某個酒店的Logo和贈品字樣的牙刷;幾個化妝品小樣……林林總總,堆在一起,散發著一種湊數的、敷衍的,甚至是……處理閒置物品的氣息。

沒有一樣是新的、像樣的、能看出花了心思的。江心影盯著這堆東西,胸口那股原本已經壓下去的憋悶,瞬間化成了更清晰、更尖銳的怒氣,直衝頭頂。

她氣得唿吸都有些不穩,抓起手機,幾乎是帶著一種驗證般的執拗,點開了AI助手,指尖飛快地跳動,將自己買菸的請求以及對方的回應,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次。

然後,她盯著螢幕,等待一個客觀的判斷。

結果,AI助手Gemini的回覆跳了出來,語氣平和理性:「從社交禮儀角度看,您姐姐的回應非常得體,既清晰地表達了個人邊界(不願代購),也保留了未來的善意空間(提及可能帶回小禮物分享)。而您在非緊急情況下請求他人跨國攜帶受限物品(香菸),即使態度寬鬆,也屬於邊界感較弱的表現,容易讓他人感到被冒犯或增加負擔。」

江心影盯著這行字,手指收緊。不信邪。她退出,又點開DeepSeek,同樣的問題拋過去。回覆大同小異,強調個人邊界和請求的適當性。

Qwen,GPT……她幾乎把她知道的主流AI問了個遍。毫無例外。所有的AI,都用它們基於海量正常社交資料訓練出的邏輯,一致地判定:姐姐的回應體面、有智慧。而她江心影,是那個失禮的、缺乏邊界感的人。

江心影越想越氣,胸口那股被AI“理性”定罪的憋悶,混合著對被輕慢、被誤解的憤怒,像滾燙的岩漿翻湧。她需要宣洩,需要一個能聽懂她邏輯、能理解她那套“關係網路資源調劑”規則的人來評理。不需要解釋,對方就該懂。

她拿起手機,幾乎沒怎麼猶豫,一通電話就撥到了陳瀚那裡。

電話一接通,她甚至沒等對方“喂”完,噼頭蓋臉就是一頓疾風驟雨般的質問和控訴,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語速快得像在發射子彈:

“劉姥姥對涵涵有多好你不知道嗎?涵涵出生到現在,吃的是什麼?日本岡山的清水白桃!靜岡的頂級蜜瓜!佐賀的極品甘王草莓!愛媛的媛紅美人蜜柑!塔斯馬尼亞的S級車釐子!日本香印晴王葡萄! 哪一樣不是頂級的?哪一樣不是她惦記著、花著心思送來的?”她一口氣報出一連串昂貴得令人咋舌的水果品牌,每一個名字都是沉甸甸的人情和毋庸置疑的厚待,“你姐姐說要去日本,我讓她順手帶幾條劉姥姥抽慣的那種煙回來,就這麼一點事!她居然跟我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說她出國不代購?陳瀚,你們陳家人到底有沒有良心!那是代購嗎?那是人情!是你們陳家欠劉姥姥的人情!”

她氣得幾乎要語無倫次,對著話筒吼出了最關鍵、也最讓她覺得荒謬和屈辱的一句:“我像是要佔她便宜、讓她當跑腿代購的人嗎?!啊?!”

陳瀚在電話那頭,被這連珠炮似的憤怒轟得有點懵。但他畢竟是瞭解自己姐姐那愛惜羽毛、邊界感極強的性格,也瞭解江心影那看似清冷實則極重禮尚往來、尤其在涉及劉姥姥這種大金主時格外用心維護的行事風格。結合江心影的控訴和“劉姥姥”、“煙”這幾個關鍵詞,他腦子裡飛快地自行腦補,瞬間就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其中的誤會和雙方邏輯的錯位,拼湊了個七七八八。

他立刻開口,聲音帶著點無奈的安撫和試圖解釋:“心影,你先冷靜點。姐姐她……她可能不知道你是幫劉姥姥問的。你也知道她的脾氣,她這人最怕麻煩……”

“那難道是我自己買來用嗎?!”江心影立刻打斷他,聲音更尖利了,帶著被冒犯的難以置信,“她見過我吸菸嗎?!”

陳瀚被噎了一下,趕緊順著毛捋,試圖滅火:“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自己要。你別生氣了,煙是吧?我給你買!我讓整個機組,每飛一趟日本就給你帶!帶夠!帶滿!行不行?別為這點事氣壞了身子。”

他的安撫帶著民航機長特有的、能用機組資源解決問題的豪爽,但江心影要的哪裡是煙?

她要的是一個“懂”。是對方聽到“劉姥姥”和“煙”這兩個詞,就該立刻明白這是維繫重要人情網路的必要一環,是她江心影處事周全、知恩圖報的表現,而不是什麼佔小便宜的失禮之舉!

陳瀚的反應,看似在解決問題,實則根本沒觸及她憤怒的核心——她被那個舊世界的尺子和眼光,再次量錯了,還被AI一致判定為失禮方。這種雙重否定,讓她覺得孤立又憋屈。

“誰稀罕你的煙!”她衝著電話丟下最後一句,語氣又冷又躁,然後不等陳瀚再說什麼,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屋裡重新陷入寂靜,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唿吸聲。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更用力地把臉埋進雲朵抱枕裡,牙齒無意識地、輕輕地咬住了柔軟蓬鬆的布料邊緣,彷彿在剋制某種更激烈的情緒。

所有的道理都講不通,所有的客觀都在指責她。

沈斯辰。

你快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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