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的電話剛結束通話沒幾秒，陳瀚的手機又急促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的，是他姐姐的名字。

陳瀚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還沒等他開口，姐姐帶著明顯不悅、甚至有些尖刻的聲音便噼頭蓋臉地從聽筒裡砸了過來：“陳瀚！你那個前妻，江心影，她簡直太不知好歹了！”

陳瀚閉了閉眼，預感成真。

姐姐的語氣越發激動，帶著一種“施恩反被辱”的憤懣：“我剛剛好心好意，專程跑去給她女兒送過年紅包！我可是送錢過去欸！她倒好，連杯水都沒請我進去喝，站在門口就對我提要求！你知道她對我提了什麼荒唐要求嗎？”

陳瀚捏了捏眉心，已經能猜到接下來的內容，但他還是得聽著。

“她居然！讓我去日本的時候，給她帶煙！還指定了不要機場免稅店的，要當地便利店的！說什麼能買多少買多少！聽聽這口氣！把我當什麼了？跑腿代購的嗎？”姐姐的聲音拔得更高了，充滿了被冒犯的怒氣，“她是不是覺得我們陳家人都欠她的啊？離了婚還這麼理所當然地使喚人？我跟你說，我當場就懟回去了，一點面子都沒給她留！這種人，就不能給她好臉色，蹬鼻子上臉！”

陳瀚聽著姐姐在電話那頭義憤填膺的控訴，腦海裡卻清晰浮現出江心影剛才在電話裡那氣得發抖的聲音。兩套截然不同的邏輯，兩個基於完全不同立場和認知的事實，在他這裡轟然對撞。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一句“她可能是幫劉姥姥問的”，但話到嘴邊，深深的疲憊和無力忽然湧了上來。解釋什麼？解釋了，姐姐會信嗎？信了，就會改變她認為江心影貪小便宜、不識抬舉的印象嗎？只會引來更多關於“劉姥姥是誰”、“為什麼要巴結她”、“離了婚還這麼用心維護外人做什麼”的追問和評判。

兩人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盲區。而他，懶得去解開那些纏繞不清的死結。於是，他只是沉默地聽著，聽著姐姐那邊喋喋不休的抱怨，直到那邊似乎終於發洩完了，語氣稍緩，帶著點命令的口吻：“總之，你以後少跟她牽扯不清！聽見沒？”

陳瀚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模煳的、近乎敷衍的音節：“嗯。”

電話那頭似乎對這個反應不太滿意，又說了幾句，終於結束通話了。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陳瀚緩緩放下手機，久久沒有說話。一種巨大的、浸透全身的疲憊感，無聲地蔓延開來。

但是，這事兒還沒完。陳樂估計也真的是氣得不行，掛了電話後，那股鬱氣非但沒消，反而越燒越旺。她拿起手機，找到陳瀚的微信，又忍不住噼裡啪啦一段語音轉文字發了過去，字裡行間充滿了被冒犯後的鄙夷與揣測：「你是不在那兒，沒看見她家那個樣！寒酸得我都不好意思說！你的廚房都比她整個客廳大！新年法定假期，別人家都團圓度假呢，她倒好，還在那兒給人上課！一看就是手頭緊得不行，一天都歇不起！我瞧她可憐，專門帶了些平時自己都捨不得用的高檔護膚品小樣給她，還塞了那麼大一個紅包，想著拉她一把，讓她過個寬裕點的年。結果呢？她倒好，連句像樣的感謝都沒有，開口就是要煙，還指定要這個要那個！是不是窮瘋了，想趁我出國搞點倒賣賺差價啊？她以為我是去給她當廉價勞動力的？簡直不識抬舉！」

陳瀚點開這條長長的、充滿怨氣和優越感的控訴，一行行看下去。

那些字眼像帶著鉤刺：“廚房比客廳大”、“手頭緊”、“一天都歇不起”、“可憐”、“拉她一把”、“窮瘋了”、“倒賣”……每一個詞都在他腦中勾勒出一幅畫面——江心影被困在一個狹小窘迫的空間裡，為生計疲於奔命，甚至到了需要靠佔熟人小便宜、倒賣煙品來補貼生活的境地。

他的心，被這條資訊帶偏了。姐姐的措辭是如此具體，情緒是如此真實，以至於陳瀚下意識地忽略了江心影方才電話裡那中氣十足、邏輯清晰的憤怒。

他捏著手機，眉頭緊鎖，心裡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她……過得這麼不好嗎？

沈斯辰看起來人模人樣，出手闊綽，難道都是表面功夫？實際上就這麼委屈她？讓她住得這麼逼仄？

難怪……難怪之前隱約有風聲，說她在到處看房子。他一直以為是沈斯辰給她換了更好的住處，或者她自己投資房產。現在想來，難道是因為實在受不了沈斯辰給的委屈，想搬出來自己過？甚至……是懷念起從前跟他在一起時，物質豐足、衣食無憂、住著寬敞大平層的日子了？

一種混合著複雜心緒的念頭，悄然滋生。有對前妻處境不明的些微揪心，有對沈斯辰“不過如此”的隱隱不屑，或許……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陰暗的慰藉——看，離開我，你也沒過得更好。

週日晚上十點。

江心影在一個小時前送走了最後一位學生，高強度連軸轉了兩天的課程終於告一段落。她舒了口氣，慢悠悠地洗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疲憊。此刻，她正裹著柔軟的浴袍，坐在臥室裡，仔仔細細地給自己塗抹著帶著清雅香氣的身體乳。剛沐浴完的皮膚溫熱微潤，吸收著乳霜，滿室都是她鍾愛的、令人放鬆的芬芳。

就在她專注地護理自己時，客廳裡的可視對講機忽然響了起來。沈斯辰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一份簡報，聞聲抬眼，先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臥室緊閉的房門——裡面水聲剛停，隱約有衣物窸窣和瓶罐輕碰的聲音。

他起身走到對講機前，按下通話鍵。物業管家的聲音傳來，禮貌而清晰：“晚上好。打擾了，樓下大堂有一位訪客，陳瀚先生，說是想見江老師。”

陳瀚？這麼晚？

沈斯辰眉頭蹙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臥室方向。江心影剛下課洗完澡，正是最放鬆也最私密的時刻。他不想讓任何煩擾，尤其是陳瀚，在這個時間點見她。

沈斯辰對著話筒，聲音平穩：“我下樓。麻煩您，先不要放人上樓。”

“好的，沈先生。”物業管家立刻應下。

大約五分鐘後，江心影把自己從頭到腳都抹得香噴噴、清清爽爽，心情也鬆弛下來。她換上一套舒適的家居服走出臥室，準備履行她“等沈斯辰回來就撒嬌告狀”的計劃。

然而，客廳裡空蕩蕩的，只有閱讀燈散發著溫暖的光暈，沈斯辰常坐的位置上，平板還亮著。

“沈斯辰？”她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江心影有些疑惑，找到自己的手機，撥通沈斯辰的電話，熟悉的鈴聲卻從沙發縫隙裡傳了出來。

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剛才似乎隱約聽到過一陣門鈴或者對講機的響聲？於是，她走到對講機前，按下唿叫物業的按鍵。

“晚上好。”物業管家的聲音立刻響起。

“晚上好，”江心影問，“剛剛……是有什麼事情嗎？我好像聽到聲音。”

“是的江女士，剛才有一位訪客，陳瀚先生，想見您。沈先生已經親自下來處理了。”

陳瀚？這麼晚跑來？

“哦，好的，我知道了，謝謝。”她語氣平靜地回應，然後結束了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