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週二，節目組將十二位嘉賓拉到了一座符合國際標準的400米速滑館，進行包場訓練。400米的標準冰道，光潔而冰冷，在頂燈下泛著微光。

掌握了基礎滑行和剎車技巧後，對這群學習能力和身體協調性都遠超常人的精英女性而言，接下來的挑戰核心，逐漸從技術轉向了耐力。節目組雖然沒有明確公佈前往奧地利後將進行的具體賽程和距離，但訓練強度的暗示以及教練不斷強調的節奏保持、心肺功能、長距離滑行策略，都默默指向那將是一場對體能和意志的嚴峻考驗。

江心影咬著牙滑完第一圈400米，扶著場邊擋板喘氣，低頭看了眼教練手中的秒錶——兩分多鐘。她的眉頭立刻擰緊了，一股混雜著挫敗和不服氣的火苗蹭地竄上來。

“400米跑步都用不著兩分鐘！”她低聲抱怨，氣息還不穩。問題出在彎道。一到弧形區域，她就不由自主地降速，身體僵硬，生怕控制不住重心摔出去。

然而，這群嘉賓畢竟是各自領域的頂尖人物。強大的學習能力、專注度和身體控制力在此刻顯露無遺。不過幾圈下來，包括江心影在內的所有人，滑行姿態都迅速變得流暢穩定。江心影雖然彎道速度依舊保守，但直道滑行已經相當平穩，每一次蹬冰都帶著特有的、經過計算般的效率，整個人在冰面上滑行的軌跡穩定得令人驚訝。

她或許不是最快的那一個，但那種將避免摔倒置於首位、從而達成極佳穩定性的滑行方式，卻自成風格。冰刀劃過冰面的聲音規律而清晰，映襯著她微微抿唇、全神貫注的側臉，竟也透出一種冷靜而執拗的美感。

教練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對助手低聲感嘆：“這幫人……學東西真是嚇人。這才多久，一個個都滑得像模像樣了。”他的目光掠過江心影，“那位江老師，膽子是小點，彎道不敢壓，但你看她直道那個穩當勁兒，核心繃得死死的，一點多餘晃動都沒有。這控制力，絕了。”

話音才落，就看到江心影在接近訓練場邊緣出口時，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繼續，而是提前減速，姿態平穩但目標明確地徑直滑出了冰面。

然後她直接走到不遠處的休息長椅邊，安靜地坐了下來。她微微仰著頭，開使用力的深唿吸。

兩名工作人員見狀，立刻走了過去，語氣溫和：“江老師，您還好嗎？”

“有點暈，歇一下就好。不用管我，你們忙。”她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用自己的方式對抗著因快速滑行和固定繞圈移動而引發的、熟悉又討厭的眩暈感。

江心影一邊閉眼深唿吸，一邊任由思緒亂飛。這幾次訓練，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所有人話裡的重點——耐力賽而不是競速賽。這很可能是一場長達數公里、甚至更長的繞圈滑行挑戰！

她的體能儲備本就不算出色，偏偏還疊加了暈動症這個致命的弱點。繞圈？在冰面上長時間、單調地繞圈滑行？這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酷刑！

一股夾雜著荒謬、憤怒和緊迫感的火氣勐地竄了上來，燒得她心頭髮堵。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另一個噩夢——那個造價高昂、會六面晃動的FFS全動模擬機。兩個同樣暈眩的挑戰，像兩座大山一前一後地壓向她。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斃了。她得想辦法。江心影勐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掃視場邊，迅速鎖定了一個看起來比較好說話、正拿著對講機協調的年輕工作人員。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只是出於對規則的普通好奇。

她站起身，徑直走了過去，在對方略帶驚訝的目光中站定，開門見山地壓低聲音問：“小陳，到底，去奧地利，要滑多長的距離？”

小陳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標準而為難的職業笑容，左右看了看，也壓低聲音，帶著安撫和保密的口吻：“江老師，這個真的不能提前告訴您的呀！導演組有嚴格規定。您只要知道，這絕對是一場對耐力和意志力的終極考驗就行了！相信您一定能突破自己的！”

“耐力和意志力……”江心影的心又沉了一分。她盯著對方看了兩秒，忽然問出了一個讓工作人員臉色驟變的問題：“那我要是，不小心摔斷腿了，是不是就不用滑了？”

小陳眼睛瞬間瞪大，倒吸一口涼氣，幾乎是驚慌地擺手：“江老師！您可千萬別這麼想！不需要這樣的！安全第一！節目組絕對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江心影看著對方嚇得夠嗆的樣子，反而輕輕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有點古怪、甚至帶著點安撫意味的淺笑：“是的，我知道，不需要。好了，沒事了。你去忙吧，我沒事。”她的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彷彿剛才那句驚人的話只是隨口開的玩笑。

小陳驚魂未定地又勸了兩句，見她確實神色平靜，才一步三回頭、滿腹疑慮地走開了。

江心影跑去自己的包裡翻找，找出常備的暈車藥吞了下去。藥效需要時間，她靠在長椅上閉目養神。

半小時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站起來，穿上冰鞋，再次滑入冰場。同時，心裡把沈斯辰這個名字，再次狠狠地罵了無數遍。

週三下午，江心影又準時出現在飛行訓練中心。教官一看見她，臉上就露出了無奈、同情和苦笑。

今天的課程內容更加具體，也更加流程化。白板上寫著「情境化引數繫結與SOP內化」，細分下來包括：記憶特定進近速度下的油門杆參考位置與對應引擎聲音；在紙上和靜態訓練器上反覆演練“截獲下滑道→設定襟翼→放起落架→減速”等一系列標準程式步驟，並對照檢查單核對順序，糾正記憶偏差。

江心影站在教官面前，聽完今日課程簡介，沒有像其他學員那樣立刻準備投入練習，而是直接開口詢問：“教官，我進FFS的時候，這些東西，用得上嗎？”她頓了頓，補充了更具體的依據：“陳瀚告訴我，這些步驟都會自動完成，或者有簡化設定。”

教官看著江心影那雙清亮、直接、不帶任何試探只是純粹尋求確認的眼睛，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非常誠實地、幾乎是帶著點解脫意味地點了點頭：“是的，江老師。您之後進FFS體驗的核心是完成一段簡化的儀表進近和著陸。很多構型管理程式，確實會提前預設或由教官輔助完成。”

還有句話，教官壓在舌底，沒有說出口。按照陳瀚的私下安排和他自己樂得清閒的考量，等到江心影真正坐進那臺全動模擬機、面對鏡頭和未知暈眩的那一刻，坐在教官席上的人，不會是他，會換成陳瀚。

這個換人計劃，除了陳瀚、教官和少數幾個核心協調人員，節目組和其他嘉賓都毫不知情。教官本人，非常慶幸能把這個燙手山芋，連帶那位思路清奇的學員，一起交還給她的前專屬飛行員。

“所以，今天的這些課……您其實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在鏡頭前，配合一下，表現出認真學習、努力記憶的樣子，把節目組需要的專業、刻苦素材拍到位就行了。”他頓了頓，給了個更實在的建議，“拍完素材，您就可以早早離開了。”

江心影聽完，彎起眼睛，對著教官露出了一個極其甜美、真誠的笑容，語氣輕快：“謝謝您，教官。我明白了。”那笑容乾淨得毫無陰霾，彷彿只是真心感激對方的指點。但教官看著她轉身走向訓練裝置時那輕快的步伐，心裡莫名地覺得，這位江老師恐怕早就打定了某種主意，而自己剛才那番實話，或許只是恰好滿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