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正蹲在客廳地板上，快樂地將給涵涵新買的保暖襪放進行李箱，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她瞥了一眼螢幕，是周深。

“周先生？”她接通電話，語氣如常。

“江老師，請問，寒假期間的課程時間，怎麼安排比較合適？”周深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穩而直接。

江心影手上動作一頓，輕輕“啊”了一聲，帶著點恍然和歉意：“周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忘記提前跟您說了。期末考試結束後，我要給自己放個長假，一直休息到過完農曆年。這段時間，所有學生的課都暫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周深顯然誤解了，以為這是江心影不想繼續教周巧巧的委婉託辭，再聯想到她如今暴漲的名氣和身價，語氣雖未變，卻帶上了幾分屬於生意人的篤定和提醒：“江老師，當時我們說好的，一小時一萬。價格不是問題，您有什麼其他考量，我們可以談。但承諾過的事，還是希望能有始有終。”

江心影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疲憊。她放下手裡的襪子，語氣平靜卻清晰地劃出界限：“周先生，您誤會了。我沒有反悔，也不是針對巧巧。我對所有學生、所有家長都是這麼通知的。我太累了，需要時間休息和調整。您是關心孩子的成績，這我理解，但您不能只顧著孩子的成績，而把老師活活累死啊？”這番話直白得近乎尖銳，卻又合情合理，堵得周深一時無言。

片刻後，他收斂了先前那點試探和施壓，態度軟化下來，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失當：“是我冒昧了，考慮不周。我向您道歉，江老師。”

“沒事。”江心影並不在意，轉而問道，“巧巧這次期末的數學成績出來了吧？”

“是的，”周深的語氣裡透出幾分複雜，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印證了什麼，“147分。”

江心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她倒是個聰明的孩子，一點就通。”

周深在電話那頭似乎也因為這成績和江心影的評價而放鬆了些，然後，他忽然提出了一個完全出乎江心影意料的方案：“江老師，關於學費支付，我這裡其實有另一個提議，您聽聽看是否可行？”

“嗯？”江心影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我在靜安區有一套閒置的房產，大約350平米，硬裝齊全，但一直空置著，沒有購置軟裝和家電。”周深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討論一件尋常物品，“如果您不嫌棄，可以直接住進去。房子您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佈置。這部分居住使用權，就折算成巧巧後續的學費，您看如何？”

靜安，350平米，硬裝齊全，自由佈置……

這幾個關鍵詞像精準的箭矢，瞬間射中了她最近一直在盤桓的核心需求之一。她至今沒有找到心儀的房子，價格、地段、戶型固然是考量因素，但內心深處，她對那些充斥著他人口味、無法隨心所欲更改內部陳設的二手房或樣板間，始終抱有難以言喻的抗拒。更遑論那些不知被多少人躺過、用過的沙發和床，光是想想都讓她覺得難以忍受，偏偏在租房時，往往無法單獨置換掉。 一套能任由她填充、按照她潔癖和審美打造的、完全屬於自己空間的空房子……

這誘惑力太大了。

她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開始進行利弊分析和風險評估，問題也隨之丟擲，務實得毫不客氣：“那我也只能住兩年半啊？兩年半以後，巧巧高中畢業，您準備按什麼價格租給我？或者，到時候我是不是就得搬走？”

周深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麼問，回答得從容不迫：“如果巧巧高考發揮理想，進入她心儀的大學和專業，那麼，作為感謝，我可以跟您籤一份長期免租協議。當然，具體的年限和細節我們可以再議。”

江心影沒有被長期免租衝昏頭腦，她立刻抓住了另一個潛在風險點：“那萬一……哪天您需要把這套房子出售了呢？”

電話那頭的周深似乎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屬於他這個階層和能力的、近乎自負的篤定：“我個人認為，沒有那一天。”這並非空口保證，而是基於他自身財富量級和資產配置習慣的自信陳述。

江心影聽懂了這層意思，但並未完全放心。巨大的利益背後往往藏著相應的代價或不確定性，這是她一貫的認知。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採取了拖延策略，語氣輕快地帶過了這個話題：“周先生，您這個提議……我得好好想想。我明天一早要飛奧地利，現在正忙著收拾行李呢！等我回來，考慮清楚了再給您答覆，行嗎？”

“當然，您先忙。旅途愉快。”周深懂得適可而止，並未糾纏，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放下手機，江心影重新看向攤開的行李箱和滿地的出行物品，心思卻已經飄遠了。靜安，350平，空房子，自由佈置，長期免租的可能性……

她確實，頗為心動。

江心影蹲在行李箱邊，手裡捏著那雙小花襪子，半天沒動。

周深這一手，漂亮，實在漂亮。她幾乎能立刻在腦子裡勾勒出對方的算盤：與其每個月真金白銀掏出十二萬打進她賬戶，搞得像樁冷冰冰的買賣，不如把手裡那套反正空著也是空著的房子租給她。既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又送了個天大的人情。更妙的是，後面還懸著根“長期免租”的胡蘿蔔，明晃晃地暗示：只要你把我女兒教到心儀的大學，這房子你就能一直安穩住下去。

為了這個目標，她能不盡心盡力？

最關鍵的是，對周深而言，這套房子放在那裡也是放著，物業費照交，折舊照算。如今拿出來抵扣學費，他幾乎沒有付出任何額外的現金成本，卻可能繫結住一個頂級教育資源，甚至可能間接連結到她身後的人際網路。

嘖嘖嘖，這些商人，算盤珠子都快崩到她臉上了。

心裡那點被精準投餵的舒坦還沒蔓延開，另一個念頭就像冰水一樣澆了下來——沈斯辰會氣瘋的吧？

她幾乎能立刻腦補出沈斯辰知道這件事後的反應。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會瞬間繃緊，鏡片後的眼神能凍死人，聲音壓得低低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周深？他給你房子？什麼意思？江心影，你覺得我沈斯辰養不起你，需要你去接別的男人的饋贈？”

那絕不是簡單的生氣，那會是領地遭到侵犯、權威受到挑戰、以及某種更深層的不安被徹底點燃後的原地爆炸。以沈斯辰的性格，這件事絕對無法善了。

怎麼辦？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點缺德的念頭冒了出來：瞞著沈斯辰？

別讓沈斯辰知道屋主是周深，然後……每個月理直氣壯地向沈斯辰要12萬的房租？這樣一來，她白得一套夢寐以求、可以隨心佈置的房子，還能從沈斯辰那裡拿到一筆龐大的現金……

哇！這簡直是……空手套白狼，兩頭血賺！這個念頭讓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當然知道這樣的行為不好，可是……那套房子，靜安，350平，空蕩蕩的，等著她去填滿，完全按照她的喜好，沒有一絲別人的痕跡……

誘惑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與道德感和風險意識激烈搏鬥。

她痛苦地把自己摔進沙發裡，發出一聲模煳的哀鳴：“啊……！”誰來救救她，告訴她該怎麼辦？

是接受周深這條件優厚卻暗含深意的飼養，坦然面對沈斯辰必然的狂風暴雨？還是乾脆利落地拒絕，繼續在沈斯辰的羽翼下尋找那套永遠差點意思的退路？或者……真的膽大包天，走那條危險卻誘惑的雙吃捷徑？

一向擅長解題的江老師，此刻面對這道情感、利益與風險交織的難題，頭一次陷入深深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