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十七部 第十四章:禍不單行

2,82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江心影的腿還沒好利索,勉強能扶著牆慢慢挪動,新的打擊便接踵而至。

涵涵發燒了。

38度,小臉通紅,蔫蔫地窩在江心影懷裡。江心影立刻給她餵了退燒藥,體溫慢慢降下去,孩子精神也恢復了些,還能玩一會兒玩具。

江心影剛鬆口氣,沒過三四個小時,熱度又捲土重來,這次直接衝到了39度。再次喂藥,退燒,然後反覆,甚至一度飆過了40度的紅線,涵涵燒得迷迷煳煳,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難受地哼哼。

雖然除了高燒沒有其他明顯的感冒或感染症狀,但這反反覆覆、來勢洶洶的高熱,已經足夠把江心影逼到崩潰邊緣。她一夜未閤眼,一邊不停給涵涵擦拭,試圖物理降溫,一邊不停的監測體溫,一顆心像是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江心影看著懷裡又被燒醒、無精打采的涵涵,做出了決定。

“回上海。”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馬上。這裡的醫療我不放心,語言也不通。我要回去找鄭醫生。”

沈斯辰聞言立刻反對:“現在?你的腿還那樣,涵涵又病著,怎麼走?太折騰了。不如先在本地找家好點的醫院看看?”

“不行。”江心影搖頭,語氣焦躁,“反覆高燒原因不明,不能拖。我必須帶她回去。”她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安靜看繪本、對妹妹生病有些不安的沈暉庭,又看向沈斯辰,“你留下來,陪暉庭把剩下的行程走完。他期待這次旅行很久了,別讓他失望。”

沈斯辰的眉頭擰成了結:“你開什麼玩笑?你一個傷殘人士,自己走路都費勁,怎麼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長途飛行?路上出點狀況怎麼辦?”

“傷殘人士?”江心影像是被這個詞刺了一下,勐地抬起頭,眼圈因為熬夜和焦慮佈滿紅血絲,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誰害的?”

沈斯辰被她這毫不講理的遷怒噎了一下,一股火氣也竄了上來:“江心影,你這事兒是過不去了是吧?但凡有點不如意就全賴我頭上?決定不都是你自己做的嗎?你這種性格,你要是不願意,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逼不了你!”

這話戳中了江心影此刻最敏感脆弱的神經。是,決定是她做的,可難道他沈斯辰當初的慫恿、分析、那些看似為她著想的規劃,就完全沒有責任嗎?如果不是他把她推到這條路上,她現在怎麼會又殘又急,抱著生病的女兒孤立無援地困在異國他鄉?

巨大的壓力、身體的疼痛、對女兒病情的恐懼,還有沈斯辰這撇清責任的說辭,像幾股亂流在她胸腔裡勐烈衝撞。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什麼呢?爭辯誰對誰錯?現在哪有這個時間和精力。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裡面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決絕的平靜。

她不再看沈斯辰,也不再說話。彎腰從床邊拿起自己隨身的小包,單肩背上。然後,她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將燒得有些迷煳的涵涵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媽媽……”涵涵軟軟地叫了一聲,把小臉貼在她頸窩,滾燙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

江心影親了親女兒的額頭,輕聲安撫:“沒事,媽媽帶你回家看醫生。”

說完,她抱著涵涵,轉身,一瘸一拐地,徑直朝門口走去。她的行李還攤開在房間裡,她看都沒看一眼。

“江心影!”沈斯辰在她身後喝了一聲,“你去哪裡?!”

江心影腳步未停,彷彿沒聽見。她騰出一隻手,費力地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她踉蹌的腳步聲。她抱著孩子,忍著腿部的劇痛,一步步挪向電梯。按下按鈕,等待,進入。電梯下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她眩暈了一瞬,她靠住轎廂壁,把涵涵抱得更緊。

來到酒店大堂,她徑直走向前臺,用盡量平穩清晰的英語對工作人員說:“請幫我叫一輛計程車,去機場。現在,謝謝。”

很快,計程車停在了酒店門口。江心影謝過幫忙開門的工作人員,抱著涵涵,抖著腿坐進後座。

“維也納國際機場,請快一點。”

沈暉庭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小小的身影立在房間中央,手裡還捏著那本沒看完的繪本。他沒有哭鬧,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一眨不眨地望著沈斯辰。那雙肖似父親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了緊張、不安,還有一絲竭力隱藏卻依然洩露的害怕——怕爸爸也像江老師那樣,突然丟下他離開。

楊阿姨也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擔憂和為難,她當然會照顧好暉庭,但孩子此刻顯然更需要父親的在場和安撫。

沈斯辰看著兒子那雙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一邊是抱著生病女兒、負氣離開、需要他立刻追上去解決困境的江心影;一邊是眼巴巴望著他、需要他留下給予安全感的親生兒子。

江心影把楊阿姨留給了他,或許是她慌亂中僅存的理智,知道他在帶孩子這件事上的笨拙。但這恰恰將他釘在了原地。

他停在門口,拳頭握緊又鬆開,最終,那股追出去的衝動被身後那道沉默卻極具分量的目光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沈暉庭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努力維持平穩:“沒事,爸爸在。江老師帶妹妹先回去看病,我們過兩天也回去。”

沈暉庭點了點頭,小手悄悄抓住了沈斯辰的衣角。

機場,漫長的候機時間。

江心影抱著昏睡的涵涵,坐在相對安靜的休息區角落。她強撐著精神,用手機聯絡了鄭醫生。電話接通,聽到鄭醫生熟悉而穩重的嗓音那一刻,她差點又沒繃住。

她儘可能清晰地描述了涵涵的症狀:突發高燒,反覆,最高過40度,除了發熱無其他明顯症狀,精神尚可但反覆時萎靡。

鄭醫生在電話那頭耐心聽完,安撫了她幾句,然後快速給出了幾點可能用到的應急處理建議,並叮囑她快到醫院時再聯絡,他會提前準備。

“謝謝您,鄭醫生,真的……太謝謝了。”江心影聲音發哽,反覆道謝,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掛了電話,她稍微定了定神,摟緊了懷裡的女兒,一遍遍在心裡默唸鄭醫生交代的要點。

終於開始登機。在空乘人員的協助下,她抱著涵涵,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艱難地挪到了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將涵涵安頓在靠窗的座位上,繫好安全帶,又調整好通風口,避免冷風直吹。

做完這一切,她自己也癱坐在旁邊的座位上。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在飛機引擎低沉的轟鳴聲中,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空隙。

然後,疲憊、疼痛、後怕、以及對女兒病情的擔憂,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強撐的堤壩。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她咬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任由淚水無聲地衝刷著臉頰。空乘體貼地遞上溫水和紙巾,她低聲道謝,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但眼淚卻像有自己的意志,怎麼也擦不幹。

她以為這已經夠糟糕了。腿廢了,女兒病了,和沈斯辰吵翻了,一個人帶著病娃在異國機場掙扎,現在還要面對十幾個小時的漫長飛行。

然而,命運似乎覺得對她的捉弄還不夠。

在極度的焦慮、慌亂和身心俱疲中,她把一件關乎她接下來十幾個小時生死存亡的大事,忘得一乾二淨。

是的,她忘記吃藥了。

而現在,飛機正在加速,即將離地。

江心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幾乎可以預見到接下來這十幾個小時地獄般的旅程——持續不斷、無法抑制的噁心,可能還有嘔吐……而她還要強打精神,照顧身邊生著病、同樣不舒服的女兒。

這哪裡是回家路。

這分明是……通往另一個煉獄的單程票。

她甚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聽天由命的絕望。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