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七部 第十五章:機上遇難記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過口鼻,幾乎窒息。但殘存的理智和母性本能,還在絕望的礁石上做最後一絲掙扎。
飛機終於穿過對流層的顛簸,進入相對平穩的巡航高度時,江心影立刻連線上飛機的Wi-Fi。
趁著自己還沒有暈,她點開了微信,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找到了那個名字——陳瀚。
此時此刻,她能想到的、可以在上海第一時間提供實質性幫助、並且不需要她額外耗費心神去解釋前因後果或欠下新人情債的人,似乎只剩下他了。
手指在螢幕上迅速地移動:「我跟涵涵預計25號早上五點半落地浦東。涵涵一直反覆高燒,最高超過40度,原因不明。你能來接她去鄭醫生那裡嗎?我忘了吃暈車藥,等下飛機後,可能連自己都顧不來了。」
傳送。
就這盯著手機的一時半會,她已經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她在心裡默默祈禱,祈禱陳瀚不在天上,祈禱他願意伸出援手,祈禱他看在過去的情分和涵涵是他親生女兒的份上,不要拒絕。
如果陳瀚沒空,或者不願意……她不敢想。難道要臨時去聯絡劉姥姥?或者麻煩鄭醫生安排接應?那都是新的人情債!
江心影放下平板,將座椅放平,拉下遮光板,閉上眼,開始調動身體深處那近乎本能的、在極端不適下自我保護的最後防線——強制入睡。
這並非真正的睡眠,更像是一種人為製造的、低功耗的昏迷狀態。她將自己暫時關機,只保留最底層的生命維持和一絲對身邊孩子的感應。
她將自己沉入那片人為製造的黑暗裡,等待著,煎熬著,也……祈禱著。祈禱這十幾個小時能快點過去,祈禱涵涵的體溫能穩住,祈禱落地時,能看到那個或許會來接她們的人。
不幸的是,僅僅兩個小時後,江心影自欺欺人的“強制休眠”就被迫中斷了。
飽睡一覺、精力似乎恢復了一些的涵涵醒了過來。她揉揉眼睛,在昏暗的機艙光線裡,看清了旁邊閉著眼、臉色蒼白的媽媽。
“媽媽~起來~”她伸出小手,輕輕推了推江心影的手臂,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江心影幾乎是瞬間就被喚醒了,母性雷達讓她即使在自我封閉的狀態下,也始終留著一線接收女兒訊號的頻道。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溫度似乎降下去一些,摸起來沒那麼燙手了,這讓她稍微安心了一點點。
涵涵注意力很快被空乘之前發放的小零食吸引。她拿起那包獨立包裝的小餅乾,晃了晃,眼巴巴地看著江心影,用她獨特的句式表達訴求:“媽媽,我要吃餅乾嗎?”
看著女兒恢復了一點精神,江心影溫柔地笑了笑,儘管笑容有些虛弱:“好哇。”
涵涵開心地拿出一塊小熊形狀的餅乾,小口小口地吃起來,暫時安靜下來。
看著女兒小口小口、滿足地吃著餅乾,江心影心裡卻是一片兵荒馬亂。她走得匆忙,根本沒有帶任何能給孩子打發漫長時間的書本或玩具。
吃著餅乾的涵涵,開始不停的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江心影感覺自己的忍耐力正在飛速消耗。
無奈之下,她只能伸手去操作娛樂系統螢幕,試圖給涵涵找點動畫片看。
然而,僅僅是在選單裡試圖尋找兒童頻道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果斷放棄,直接按下了唿喚鈴。
很快,一位空乘人員走了過來,微微俯身,用關切的眼神看著她:“女士,有什麼可以幫您?”
江心影唇色白得嚇人,她指著螢幕,又指了指正乖巧坐著、好奇張望的涵涵:“麻煩您……幫她找個她愛看的……動畫片,行嗎?我……快不行了。謝謝。”
空乘立刻會意,顯然是見多了暈機嚴重的乘客。她迅速而專業地操作起螢幕,調出兒童節目選單,輕聲細語地詢問涵涵的喜好,很快就找到了一部色彩鮮豔、音樂歡快的動畫電影,點選播放。
江心影甚至沒來得及對空乘再說一句謝謝,就勐地躺下,緊緊閉上雙眼,拉過毯子矇住頭,將自己徹底與外界隔絕。
強制關機,啟動。
她又為自己,爭取到了大約一部電影時長的、苟延殘喘般的休眠時間。
但事實是,不久後,開始發放餐點。依江心影的習慣,她不管飛行時間多久,絕對不醒,當然也不會進食。可現在,涵涵要吃東西……
江心影幾乎是機械地、憑藉著最後一點意志力坐起身,拆開兒童餐的包裝。食物的氣味混合著艙內迴圈的空氣,讓她緊緊皺眉。她屏住唿吸,手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餵給涵涵。
涵涵乖巧地吃著,還開心地指定要先吃她愛吃的胡蘿蔔。然後,一股熟悉的、無法壓制的酸味勐地衝上喉嚨,江心影動作一頓,迅速將勺子放下,飛快地抓過旁邊早就準備好的嘔吐袋,熟練地開啟,俯身——
涵涵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但隨即小臉上露出驚訝又好奇的表情,她看著江心影:“媽媽……吐吐了!”
江心影沒力氣回應,只是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漱了口。做完這一切,她甚至沒有停頓,重新拿起勺子,繼續剛才中斷的動作。
“來,涵涵,再吃一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沙啞,但平穩。
涵涵卻沒有立刻張嘴,她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江心影冰涼溼潤的臉頰,大眼睛裡滿是懵懂的關切:“媽媽……不要哭哭。”
江心影動作一滯,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還殘留著嘔吐時帶出的眼淚。
“好。”她最終只是溫柔地應了一個字,然後用勺子輕輕碰了碰涵涵的嘴唇,“吃飯。”
涵涵看著她,乖乖地張開了嘴。
吃完飯後,涵涵終於又開始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江心影忍著身體的不適,哄著她,直到涵涵再次沉沉入睡。
看著女兒終於安穩,江心影才拖著虛脫般的身體,勉強起身去洗手間簡單清理了一下自己。冰冷的水拍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一點混沌,但鏡子裡的那張臉,蒼白、憔悴,眼下一片烏青,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活像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女鬼。
她不敢多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座位,跌坐下來,躺下,再次閉上眼睛,試圖抓住這來之不易的喘息機會,讓自己徹底陷入那保護性的休眠。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拉扯感和熟悉的、帶著睡意的稚嫩嗓音,將她從深沉的昏睡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媽媽……”涵涵站在她的座位旁邊,小手輕輕推著她,“我大便了。”
江心影勐地睜開眼睛,混沌的大腦花了好幾秒才處理完這個資訊。
大便了。
涵涵已經自己解開了安全帶,站在過道里看著她。
江心影只覺得眼前又是一黑,一股混合著絕望、無奈和滑稽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了她。
然後,她再次按下了唿喚鈴。
空乘再次迅速趕來,明白了狀況以後,給了江心影一股溫暖的力量:“別擔心,我們有應急的兒童尿不溼。我這就去拿。我看您腿腳不太方便,需要我帶小朋友去洗手間處理嗎?”
“麻煩您了……真的,太謝謝了。”江心影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她點了點頭,看著空乘溫柔地牽起涵涵的手,走向洗手間。
等待的時間裡,江心影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飄出了軀殼,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視著這個狼狽不堪、麻煩不斷的女人。身體是空的,心是麻的,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
空乘很快帶著處理乾淨、換上乾淨尿不溼的涵涵回來了,還貼心地送來了一杯溫水和幾片獨立包裝的蘇打餅乾:“女士,您也需要補充一點水分和能量。”
江心影接過水,道了謝,小口抿著,喉嚨幹得發疼。涵涵似乎舒服多了,重新爬上座位,好奇地在螢幕上胡亂點選。
江心影看著螢幕上顯示的飛行時間和剩餘航程——還有五個多小時。她想哭。
當機上的燈光再次調亮,第二餐服務開始時,一位空乘主動走了過來:“女士,我來幫您照顧小朋友用餐吧,您好好休息。”
空乘一邊給涵涵餵食,一邊輕聲詢問江心影:“女士,我看您臉色非常不好,走路似乎也不太方便。下飛機時,您是否需要輪椅服務?我們可以提前為您申請。”
江心影聞言,愣了一下,混沌的大腦過了幾秒才處理完這個資訊。
“……有這個服務嗎?”她下意識地問,聲音沙啞微弱。她以前從未需要過,也從未關注過。
“當然有。”空乘肯定地點頭,“如果您需要,我現在就為您聯絡地面工作人員準備。您可以抱著孩子一起坐在輪椅上,我們會安排專人將您送到接機口,或者直接送到您需要的交通工具旁。這樣可以節省您的體力,也更安全。”
江心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需要!麻煩您了,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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