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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 第十九章:花燒
江心影疲憊地吃完東西,看著眼前熟悉又令人心緒複雜的客廳,再想到沈斯辰那邊可能已經掀起的驚濤駭浪,便萌生了去意。
她的原計劃清晰而界限分明:抵達上海後,由陳瀚——這個不僅知道鄭醫生是誰、是哪家醫院,更清楚江心影向來如何繞過排隊掛號、直接聯絡到醫生本人的“內部執行者”——帶涵涵去就診。她自己則想辦法慢慢挪回與沈斯辰的住處。一場乾淨利落的處理,責任清晰,人情兩清,且能最大程度利用陳瀚作為孩子生父所獨有的、關於她們母女生活細節的認知與行動效率。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場因遺忘吃藥而引發的、長達十多個小時的暈機地獄,徹底摧毀了她的行動能力和意志力,將她從計劃的制定者,變成了被動接受安排的傷員。
現在,她吃飽了,歇夠了,是該撥亂反正的時候了。
“涵涵,來,我們該回家了。”她收拾完碗筷,對涵涵說。
涵涵抬起頭,小臉上立刻寫滿了不情願。她對這個久違的、充滿熟悉玩具的家正新鮮著,哪裡肯走?她立刻開始撒嬌耍賴:“不要~媽媽~在這裡~在這裡玩嘛~” 說著,還逼迫江心影在沙發上躺下,“媽媽生病了,要看醫生!”
涵涵拿著陳瀚給她量了一整天的耳溫槍,一臉嚴肅地要求媽媽配合。於是,江心影變成了一個體溫瞬息萬變的重症患者。
涵涵工作態度極其認真,拿著耳溫槍,一絲不苟地執行檢查流程。她踮著腳,費力地將探頭對準江心影的耳朵,“滴”一聲後,立刻有模有樣地仔細看螢幕上顯示的數字。
“媽媽~花燒了!三十二度!”她奶聲奶氣地宣佈,小臉嚴肅。
過了一會兒,換另一隻耳朵。“媽媽~又花燒了!三十九度!要吃藥藥!”
江心影起初只是配合女兒的遊戲,耐心地應著:“哦,是嗎?那醫生要怎麼辦呀?”但被量了幾次之後,她忽然發現了規律。
當涵涵又一次報出“三十六度!”時,江心影忍不住笑了,對陳瀚說:“她還真不是瞎說的,她確實在看數字。”
陳瀚挑眉,顯然不信:“她真看得懂?那能說出32或39這種離譜的數字?你這體溫是坐過山車嗎?前一秒失溫下一秒高燒?”
江心影笑著搖頭,解釋道:“她看的是最後一位。比如顯示37.2,她就唸‘32’;顯示36.9,她就唸‘39’。”
她頓了頓,想起女兒那認真的小模樣和可愛的發音,笑意更深:“當然,不管她念出來的是‘32’還是‘39’還是‘36’,最終診斷永遠是——你花燒了’”
“花燒……”陳瀚重複了一遍這個童言稚語,再看看女兒一本正經舉著耳溫槍的樣子,也忍不住低笑出聲。
屋裡,暖黃的燈光下,瀰漫著一種久違的、帶著孩子氣吵鬧的溫馨。江心影躺在沙發上,看著女兒跑來跑去,聽著她口中不斷蹦出的、錯得離譜卻又自成一格的醫療術語,連日來的緊繃、疲憊、焦慮,似乎在這一刻被這簡單幼稚的遊戲悄然稀釋。
江心影起身,再次試圖帶著涵涵離開。涵涵卻小臉繃得嚴肅,用稚嫩卻不容置疑的醫生口吻宣佈:“過號了!等一下!”
話音剛落,她便伸出小手,用力將剛剛支起身體的江心影又按回去,牢牢看管住她“不聽話的病人”。江心影看著女兒認真的模樣,無奈地放棄了抵抗。
“很晚了,涵涵既然不想走。今晚……就住這兒吧。你腿不方便,涵涵又病著,別再折騰了。”陳瀚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試探,沒有強求,只是陳述一個基於現狀的最合理建議。
就這樣,因為一場暈機地獄,一個不肯走的孩子,和一個幼稚的醫生遊戲,江心影今晚,住在了陳瀚的家裡。
而顧婕的彙報,簡潔而冰冷,精準地掐滅了沈斯辰最後一絲希望:“透過物業側面瞭解,江老師和涵涵目前確定在陳先生住所,自今早進入後未再離開。”
每一個字都像冰碴,砸在他滾燙的怒意和恐慌上。
確定在陳先生住所。
未再離開。
最後這四個字,像最惡毒的嘲諷。所有的理智、算計、風度,在這一刻被洶湧而至的背叛感和自我否定徹底碾碎。
他抖著手,點開與江心影的對話方塊。那些精心編輯過的、帶著安撫或商討語氣的句子早已被刪掉,此刻只剩下最原始、最猙獰的情緒,混合著巨大的傷痛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從他指尖傾瀉而出。
「江心影,你夠狠。」
「我為你離的婚,為你鋪的路,為你解決掉一個又一個麻煩,把你從陳瀚那裡帶出來,捧到如今無數人仰望的位置。我給你我能給的一切,房子,資源,保護,甚至縱容你那套該死的務實邏輯。結果呢?你一不順心,一覺得累,就能毫不猶豫、頭也不回地跑回前夫家,跑回那個你當初迫不及待想離開的地方。」
「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一個好用但隨時可以替換的工具?一個需要時‘沈金主’,不需要時‘罪魁禍首’的冤大頭?還是你證明自己魅力無窮、隨時有退路的戰利品?」
他喘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卻壓不住心頭那把火燒得更旺。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厲攫住了他。
「行。你聽好。在我回到上海的時候,如果你沒有好好待在我們家裡——記住,是我們的家——我們之間,就到此為止。算我沈斯辰,這半年多,眼瞎心盲,自作多情,活該!」
但這還不是結束。極致的憤怒催生出極致的冷酷。他要讓她知道,她此刻擁有的選擇權,恰恰是建立在他給予的基礎上。他要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依賴假象,露出底下冰冷殘酷的生存現實。
「但請你記清楚,江心影。今天你能這麼輕易地回到陳瀚身邊,享受他那點殘留的溫情和便利,是因為我過去半年,用錢、用人脈、用手段,給你、給涵涵築起了足夠高也足夠厚的護城河。讓你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不用再懼怕陳瀚或任何人的糾纏,讓你有底氣活得務實又清醒。」
「沒了這些,你再看看,你能逃去的地方,還剩幾個?陳瀚那套房子,還能不能成為你心安理得的避風港?」
「你好自為之。」
手指懸在傳送鍵上,微微顫抖。這幾段話,一旦發出,就再沒有轉圜的餘地。它像一把雙刃劍,既斬向江心影,也斬斷了他們之間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建立在實用與情感鋼絲上的連線。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指尖,重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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