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七部 第十八章:渣女
江心影再次醒來時,天色已近黃昏,她慢慢坐起身,腿部的痠痛依舊明顯,但暈眩感已完全消退,精神恢復了不少。
她扶著牆,慢慢挪到客廳。眼前的一幕讓她腳步停住,隨即,一絲笑意忍不住浮上嘴角。
只見涵涵正趴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小腦袋湊在陳瀚擱在茶几上的腳踝附近,小手好奇地摸來摸去,嘴裡還嘀嘀咕咕,小臉上滿是認真研究的表情。
陳瀚半靠在沙發上,對女兒的騷擾顯得有些無奈又縱容,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腳踝上作怪。
“頭髮為什麼拿不下來呀?”涵涵仰起小臉,天真地問,手指還執著地摳著陳瀚腳踝上那點稀疏的汗毛。
陳瀚被問得一愣,顯然沒理解女兒這跳躍的思維邏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看涵涵,一臉茫然:“什麼頭髮?”
江心影卻瞬間聽懂了。涵涵把陳瀚腿上的汗毛當成了粘在皮膚上的頭髮,正一門心思要幫他清理乾淨。
江心影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卻因為牽動了痠痛的腿部肌肉,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涼氣,臉上的表情一時非常複雜。
陳瀚聽到笑聲,抬起頭:“你醒了?感覺好點沒?”他問了一句,隨即切入正題,“剛剛……沈斯辰打了好多次電話來。我沒動。但後來涵涵玩的時候,電話響,她就接起來了。”
陳瀚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聽涵涵拿著電話,咿咿呀呀說了半天,什麼爸爸、在家、生病吃藥藥……雖然說得不全,但我猜,沈斯辰那邊應該……能猜到你在我這裡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沒有試探,只有詢問:“你看看,這事……怎麼處理?”
江心影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走到單人沙發邊坐下,揉了揉依舊酸脹的小腿,語氣平淡,甚至有些漠然:“沒怎麼處理。涵涵生病了,你是她親生父親,照顧她,天經地義。他知道就知道吧。”
這話說得坦蕩又理所當然,直接把陳瀚擺在了父親這個無可指摘的位置上,避開了所有可能的情感糾葛和道德評判。陳瀚聽得心頭微動,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和竊喜悄悄蔓延開來。他努力壓下嘴角想要上揚的弧度,輕咳一聲,換了個話題。
“我叫了很多你喜歡的菜,剛送來沒多久,還熱著。”他指了指餐桌方向,那裡果然擺放著幾個精緻的食盒,隱約飄來誘人的香氣,“去吃點?你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江心影確實餓了,胃裡空得發慌。但她第一反應還是先看向女兒:“涵涵吃了嗎?”
涵涵聽到媽媽問自己,立刻舉起小手,搶著回答;“我吃粥!”
陳瀚補充道:“我讓餐廳熬了上好的米粥,她吃了一些。”
江心影這才放下心:“好,我去吃點。”
餐桌上果然擺著幾道精緻的菜品,清蒸魚、上湯菠菜、蟹粉豆腐……都是她以前偏愛的。食物的香氣勾起了食慾,也讓她冰封般的心境,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陳瀚很自然地坐在她對面,沒有動筷,只是看著她吃,偶爾幫她盛一碗湯。
但這平靜之下,是沈斯辰那邊必然已經掀起的風暴。
是的,沈斯辰那邊真的炸了!
他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阿爾卑斯山壯麗的雪景,但他眼中卻只有手機螢幕上那個無數次撥出卻無人接聽、最後被涵涵奶聲奶氣接起的通話記錄。涵涵那些模煳不清、卻足夠清晰的詞語——“爸爸”、“在家”、“生病”、“吃藥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刺穿他強自鎮定的表象。
“爸爸”……她叫的是哪個爸爸?
“在家”……哪個家?
劇烈的憤怒,混雜著被背叛的刺痛、計劃失控的焦躁,以及更深層的不安和恐慌,像岩漿一樣在他胸腔裡奔突衝撞,幾乎要衝破他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性堤壩。
他勐地將手機摔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螢幕頑強地沒有碎裂,但那上面江心影的名字,此刻卻顯得無比刺眼。
江心影……江心影!
你這個……反覆無常、自私自利、利用感情、毫無信義的……
渣女!
他在心裡無聲地咆哮,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毒液。
需要我的錢、我的資源、我為你鋪路搭橋解決麻煩的時候,是誰“沈金主”前、“沈金主”後地叫?是誰故意撩撥、撒嬌示弱、投懷送抱,用盡手段讓我心甘情願地付出、沉溺?
一遇到不順心,一覺得不舒服,我就立刻成了罪魁禍首,成了你所有委屈和憤怒的宣洩口!就因為滑冰累了、腿疼了、女兒病了,你就把所有的錯都算在我頭上,頭也不回地走掉?連一句解釋、一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給?
走就算了……你竟然……竟然直接走回了陳瀚那裡?!那個曾經傷害過你、你也說過不再留戀的男人?你把我沈斯辰當什麼?一個用完了就可以隨手丟棄、一轉身就能用舊情人無縫替代的笑話?!
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
沈斯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回想起自己為她所做的一切——動用人脈資源快速離婚,提供頂級的住所和生活保障,精心規劃她的IP商業道路,事無鉅細地照顧她和孩子的起居,甚至在察覺她可能遭遇危險時不惜動用一切力量去保護……他自問,從未在任何實質問題上虧待過她,甚至一次次突破自己理性的邊界,去縱容她的脾氣,滿足她那些看似任性實則精準的需求。
可換來的是什麼?
是一次又一次的推開,是隨時可能抽身離去的冷淡,是遇到困難時毫不猶豫地轉身投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一種冰冷的、近乎毀滅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腦海:如果他的價值僅僅在於“有用”,而一旦出現另一個“有用”且附帶“舊情”選項的人,他就會被立刻替換……那他這一年多來殫精竭慮、步步為營、甚至不惜與家庭對抗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麼?
一場自以為是、最終淪為笑話的單向投資?
他彎腰,重新撿起地毯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他盯著那串號碼,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憤怒讓他想要立刻撥回去,用最冰冷的語言質問她、斥責她,甚至……威脅她。
但殘存的、該死的理智,以及內心深處某種更深的恐懼——恐懼這通電話打過去,聽到的可能是她更加疏離、甚至為陳瀚辯解的聲音——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打。
至少,不能在這個被怒火完全掌控的時候打。
他需要冷靜,需要重新評估局勢,需要知道……江心影這一步,到底只是疲憊慌亂下的權宜之計,還是真的……意味著某種選擇。
他閉上眼,深唿吸,試圖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暴戾。再睜開時,眼底的風暴被強行壓入深海,只剩下表面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平靜。
他拿起手機,撥給了顧婕。
電話接通,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寒意:“顧婕,江老師帶著涵涵回上海了,你幫我查一下,她現在是不是在陳瀚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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