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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 第三章:痠痛貼一盒
沈斯辰握著手機,心頭的怒氣早已消散,被一種更滯澀、更無力的情緒取代。那句“對不起”說出口後,並沒有帶來解脫,反而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橫亙在他與江心影之間的一道無形壁壘。那不是金錢、資源或情感能夠輕易填平的溝壑,那是時間、共同經歷與血緣責任夯實的現實地基。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北海道,江心影因為涵涵被薛雅言語驚嚇而爆發,特意尋去人家房裡,就為了打兩巴掌出氣。他當時雖覺她反應過度,卻依然陪著她去,更多是出於一種“既然她要出氣那就隨她”的縱容,並未深究那份暴戾背後,藏著什麼。
此刻,那些畫面與今日之事串聯起來,脈絡驟然清晰。
江心影對涵涵那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那份不容任何人輕慢孩子的絕對堅持,原來根植於此。涵涵不僅是她的女兒,更是一個需要被格外小心呵護的、有著特殊起點的寶寶。每一次發燒、每一次不適,對江心影而言,可能都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生病,而是一次需要調動全部警覺、回溯複雜病史的嚴峻考驗。
另一端,尹一還沉浸在“抱抱姐姐”那句略顯笨拙的安慰所引發的、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情緒餘波里,江心影的新訊息就彈了出來,乾脆利落,直奔主題:「獎勵是什麼?」
尹一看著這五個字,幾乎能想象出她發問時那張沒什麼表情、甚至可能因為疲憊而略顯冷淡的臉。所有的沉重、所有的複雜心緒,瞬間被這典型的“江氏務實風格”衝散了大半。
他幾乎是氣笑了。
“沒良心的女人……”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手指卻已經飛快地敲下回復,帶著點沒好氣的、故意逗弄的意味:「痠痛貼一盒!」
傳送完,他想象著她看到這個獎勵時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又彎了起來。經歷了這麼一場驚心動魄的隔空交鋒,聽了她血淚交織的受難史,最後關心的居然還是獎勵?
江心影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愣了幾秒。
痠痛貼……一盒?
這個獎勵樸實、廉價、甚至帶著點打發小孩般的敷衍。
一絲清晰的失望,混合著些許被輕慢的難過,悄然掠過心頭。
但這點情緒波動只持續了很短的幾秒,快得像湖面上一閃而逝的漣漪。很快,一種更熟悉的、近乎認命的平靜接管了她。
他給什麼,就是什麼。
她甚至沒有回覆一個字,只是將平板往身旁的空位上一扔,然後,拉高被子,將自己更深地蜷縮排去,閉上眼睛。
累了。
身心俱疲。
沈斯辰在晚餐時有些食不知味。暉庭乖巧地吃著飯,楊阿姨正細心照顧著他。沈斯辰猶豫了片刻,還是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語氣盡量放得平緩:“楊阿姨,本來我還覺得心影這次堅持要立刻回上海看病,有點太緊張了。剛剛……聽她提了一句,涵涵是早產兒。這事兒,您之前知道嗎?”
楊阿姨聞言,放下手中的湯勺,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後怕與感慨的神情,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哎呦!沈先生,這事兒我當然知道啊!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深刻的記憶,語速都快了幾分,“不瞞您說,當初江老師找我來帶涵涵的時候,我一看那孩子,再一聽情況,我差點就打了退堂鼓不肯接的!”
沈斯辰心頭一緊:“……為什麼?”
“多嚇人啊!”楊阿姨擺擺手,表情生動,“那麼小一點點,身上還戴著那個小小的血氧監控儀,24小時嘀嘀嘀地響!您不知道,那時候的涵涵,就是個……就是個隨時可能會忘記唿吸的小生命啊!我們得時時刻刻盯著,心都提到嗓子眼!”
“忘記唿吸?”沈斯辰勐地抬起眼,手裡的筷子頓住了,“楊阿姨,您說清楚點,什麼叫……忘記唿吸?”
楊阿姨努力回憶著,試圖用更直白的語言描述那種醫學上的驚悚:“就是……哎呀,我也說不那麼準,但就是這麼個理兒——她喝奶的時候,小嘴使勁吸著吸著,太專心了,或者太累了,她那小腦袋瓜……就好像忘了鼻子還得喘氣兒!然後臉啊、嘴唇啊,眼看著就發紫了!就得馬上停下來,拍一拍,弄醒了,讓她記起來要唿吸才行!您說神不神奇?嚇不嚇人?”
沈斯辰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發白。
“發紫……”他低聲重複,一股寒意從腳底驀地竄起。
他不敢想象那幅畫面。一個粉嫩的小嬰兒,在母親或保姆懷中努力進食,卻因為忘記了唿吸這個最本能的動作,而漸漸失去血色,嘴唇泛出危險的青紫……
那該是怎樣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和無力感?需要何等的警覺與細緻,才能日復一日地守護這樣一個小生命渡過最初的危險期?
楊阿姨還在感嘆:“江老師不容易啊,真是把涵涵當眼珠子一樣護著,一點兒風吹草動都不行。您別看她現在好像挺能幹的,那時候真是……熬過來的。”
沈斯辰沒有再問下去。他沉默地吃完剩下的飯,味同嚼蠟。
回到房間,他立刻拿出手機,幾乎有些急切地在搜尋欄輸入“早產兒併發症”、“餵養困難”……一個個冰冷專業的醫學名詞跳出來,伴隨著描述性的文字和偶爾出現的科普圖片。
他逐條看著,臉色越來越白,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唿吸暫停”、“心動過緩”、“餵養不耐受”、“壞死性小腸結腸炎”、“顱內出血”、“視網膜病變”……
每一個詞條背後,都可能意味著一次險象環生的搶救,一段提心吊膽的監護,一個可能影響終身的後遺症風險。而江心影和陳瀚,曾經就置身於這樣的風暴中心,共同面對過這些他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見的可怕名詞。
他忽然明白了江心影那句“涵涵看病沒有你想像中容易”背後,究竟承載了多少未言的沉重。每一次孩子生病,對她而言,可能都是一次需要快速調動全部專業記憶、排除最壞可能性的戰時狀態。也明白了她為何對涵涵的健康如此敏感、保護欲如此強烈,甚至有些小題大做——因為她們母女,真的曾經在生與死的邊緣走過。
一股強烈的衝動讓他想立刻撥通江心影的電話,他想問她:涵涵當初到底遇到了哪些?嚴重嗎?現在還有影響嗎?你和陳瀚是怎麼熬過來的?
但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久久未能落下。
他不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