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八部 第十三章:夢境
一覺醒來,身側早已空蕩冰涼。沈斯辰顯然提早去了公司,連照面都沒打。
江心影洗漱完畢,坐在餐桌前慢條斯理地喝完一杯果汁,然後拿起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沈斯辰的電話。
“喂?” 沈斯辰的聲音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沈斯辰,” 江心影開門見山,“我今天就要實行我的計劃。你能抽空出來一趟,陪我去醫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是沈斯辰略帶為難的聲音:“今天不行。我等等有個關鍵會議,下午還要見兩個重要的LP。下週吧,下週我空出半天陪你去。”
“不行。” 江心影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轉圜餘地,“下週太遲了。之後節目組會安排密集的飛行模擬訓練,我必須今天就去醫院確診,把這件事板上釘釘,才能名正言順地避開後續所有訓練。”
沈斯辰再次沉默,聽筒裡只有他略顯壓抑的唿吸聲。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早一天確診,早一天解脫。但他今天的日程確實排滿了,而且都是不能輕易推遲的重要會面。
江心影等了幾秒,沒等到他肯定的答覆,便用一種近乎通知的語氣,輕飄飄地扔出了殺手鐧:“你要是實在沒空的話……那我找陳瀚陪我去了。”
“江心影!” 沈斯辰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帶著清晰可辨的怒意,“你找誰不好?楊阿姨呢?她不能陪你去嗎?”
“楊阿姨陪我去,或者普通朋友陪我去,效果能一樣嗎?” 江心影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陳瀚跟我一起出現在婦產科門口,被拍到的機率,可比楊阿姨大多了。這意外曝光的效果,不是更逼真嗎?省得我們還要自己想辦法洩露訊息。”
“你——!” 沈斯辰被她這番赤裸裸的、將陳瀚作為工具和爆點來利用的言論堵得胸口發悶,一股邪火騰地竄了上來。他當然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但從她嘴裡如此平靜地說出要去找前夫配合演這種戲,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神經上。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江心影,你能不能別總想著走這種極端捷徑?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或者推遲一兩天……”
“我沒時間等了。” 江心影打斷他,語氣冰冷而決絕,“沈斯辰,要麼你今天陪我去,把事情定下來。要麼,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處理。你自己選。”
說完,她不再給他爭辯的機會,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沈斯辰捏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壓下砸東西的衝動。
另一端,江心影的指尖已經開始在螢幕上輸入陳瀚的電話號碼了。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喂?”
“陳瀚,”江心影的聲音清晰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佈置一項工作,“現在有空嗎?陪我去一趟婦幼。”
陳瀚身姿挺拔,即便穿著便裝也難掩出眾。而江心影更是行走的焦點,那份混合著成熟風韻與少女般清澈矛盾的美麗,在人群中鶴立雞群。
這樣一對外貌登對的男女,出現在以婦產科聞名的醫院,想不引起注意都難。
從停車場到掛號大廳,短短一段路,已經收穫了無數或好奇或驚豔或探究的目光。甚至有人偷偷舉起手機。
根本不用等到就診結束。
就在他們等候叫號的時間內,幾張角度各異、清晰度不一的偷拍照,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流竄上了本地生活論壇、微博同城和幾個活躍的八卦群組。
很快,就有眼尖的網友透過江心影的側臉和身形,迅速鎖定了她的身份。
沈斯辰是在會議間隙,才看到那已然燎原的烈火。
螢幕上,是江心影和陳瀚在婦幼醫院候診區並肩而坐的高畫質偷拍照。他握著平板邊緣的手指勐地收緊,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周身的氣壓低得讓旁邊的顧婕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沈總,輿情監測顯示,話題擴散極快,已經開始關聯到您和節目組,猜測方向……”顧婕儘量用專業平板的語氣彙報,但話沒說完。
“夠了。”沈斯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可怕。
他死死盯著照片裡江心影那張平靜無波的臉,胸腔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種深切的、冰涼的無力感。
這女人……她根本不用對外說一個字。
她只需要出現在那裡,帶著陳瀚,出現在那個地方。
全世界,就會自動幫她完成所有的聯想、編排和傳播。
她明晃晃地,把所有人,包括他沈斯辰,都當成了她棋盤上的棋子,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他,甚至無法立刻衝過去質問她。因為他“今天沒空”。
一股夾雜著暴怒和某種近乎毀滅性衝動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沈斯辰的全身。
江心影跟陳瀚一起進了診間。
她從行李箱裡,像變魔術一樣,一盒一盒往外掏餅乾——包裝精美,繫著緞帶,顯然是精心準備的。
“林醫師,這是您的,”江心影將最大的一盒雙手遞上,語氣溫婉得體,“另外這些是給產房還有病房的護士們。新年快樂。”
林醫師看到這陣仗,臉上綻開一個見怪不怪又略帶促狹的笑容:“喲,又懷了?”
江心影淺淺彎了彎嘴角,聲音輕柔:“嗯,來確定一下。麻煩您了。”
檢查的過程很快。林醫師熟練地操作著儀器,目光在顯示屏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語氣輕快的祝賀他們:“恭喜啊!”
診室裡忽然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安靜到能聽見江心影平緩的唿吸在那瞬間極輕地滯了一拍。
陳瀚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某種斷層。他聽見了那三個字,每一個字都清晰無誤地敲進耳膜,卻無法被組織成有意義的句子。
江心影從檢查床上緩緩坐起,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動作很慢,慢得像在給某個巨大的資訊以足夠的時間,沉入意識最深處。
“謝謝林醫師。”她的聲音依然是穩的,像什麼都沒發生,拿回自己的檢查報告,摺疊,放入包中。動作流暢,看不出任何破綻。
江心影回到家,從包裡抽出那張被摺疊的報告單,展開,鋪平在膝頭。白紙黑字,冰冷的醫學措辭,和一個確切無疑的數字。
14周+2天。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像落在深不見底的井口。
然後她開始數日子。
從今天,往回推。14周又2天。
她可能記不清與沈斯辰的無數個夜晚——那些日子太密、太平,像日曆上連綿的墨點。但她不會不記得跟尹一僅有的兩次,是哪兩天。
江心影從來不怕做選擇。再難的取捨,她都能用邏輯噼開一條路。
可這一次,選擇權根本不在她手裡。
這個孩子,是尹一的。
她不敢告訴他。
她猜不出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他會不會覺得這是某種形式的綁架?
——他有沒有可能為了孩子,打破他自己劃定的邊界?
——他會不會……再一次用更冷酷的方式把她推開?
她就這麼胡思亂想著,像一臺被輸入了無解方程、陷入死迴圈的計算機,在同一個節點反覆報錯、重啟、再報錯。
窗外的光線從刺目變得柔和,又從柔和轉為昏黃。
孩子們被楊阿姨接回來了。涵涵“噠噠噠”跑過來,仰著小臉喊“媽媽你看哥哥今天畫的畫”,沈暉庭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蠟筆畫,有點害羞又有點期待。江心影彎起嘴角,誇了畫、親了涵涵的額頭、囑咐暉庭“明天上學要穿厚外套”。動作和話語都像自動程式,精準、流暢、無懈可擊。
晚餐是楊阿姨做的。江心影坐在餐桌前,把食物送進嘴裡,咀嚼,吞嚥。孩子們在說什麼,她聽見了,回應了,但聲音隔著一層水。
涵涵洗澡,她幫忙拿睡衣。暉庭睡前故事,她翻到昨晚那一頁,繼續往下讀。兩個孩子終於唿吸綿長地睡著了。
沈斯辰從公司回來,西裝還沒換,領帶鬆了一半。進門後的目光幾乎是立刻鎖定了那張紙。
“恭喜你,”她說,“你有孩子了。”
沈斯辰一動不動,甚至沒有眨眼。
他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所有的憤怒、猜疑、嫉妒、今天積壓了一整天的滔天巨浪,在這個瞬間,被一種更原始、更勐烈的衝擊徹底覆蓋,撞成齏粉。
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嘶啞的、破碎的單音:“……我?”
沈斯辰以為自己在演被逼宮的苦主,結果發現自己其實是中獎的幸運兒。
他準備好的所有心理建設——質問、憤怒、冷戰、討價還價——在這一刻,全部作廢。因為他發現,自己不是那個“被利用的工具人前夫”的替代品,也不是那個“需要忍受女友和前夫演戲”的憋屈現任。
他是孩子的父親。
那個他昨晚還在認真盤算、想要和她努力努力的孩子,已經在她的肚子裡了。14周。
中獎的是我?不是他?我不用爭了?我已經有了?那我一整天在吃誰的醋、在氣什麼、在怕什麼???
日子飛快地過,江心影再次躺在產房的燈下。
醫護人員在她身邊有條不紊地忙碌著,語氣平穩地報著資料,準備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顧婕坐在角落,手裡握著平板,眉心微蹙。沈斯辰被一場臨時談判拖在了歐洲,正在返程的飛機上,訊號全無。顧婕是替他守在這裡的人——冷靜、專業、隨時準備處理任何突發狀況。
江心影望著天花板,手輕輕覆在小腹上,唿吸平穩。
然後,產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
噢,不是推開。是撞開。
門板重重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顧婕倏地站起。幾位醫護同時回頭,手上的動作僵在半空。
門口湧進來的人,不是探視的家屬,不是走錯樓層的路人。是一群穿著統一黑色裝束的男人。無聲,迅速,訓練有素。
他們進門後立刻將產房內原有的所有人——醫生、護士、顧婕——從江心影身邊剝離。
“你們幹什麼?這是產房!請立刻出去!”林醫師剛開口,便被為首的黑衣人用一個極輕的手勢制止,並被客氣而堅決地請出了門外。
一個,兩個,三個……
護士、助產士、顧婕。
顧婕在門口回頭,看見江心影平靜得近乎異常的側臉,以及那個從黑色佇列盡頭、最後踏進產房的男人。
產房裡忽然空了。
除了江心影,和他。
尹一的目光越過那些還在閃爍的儀器,落在產床上的江心影身上。然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她床邊。
江心影此刻胸腔裡湧上一股極其荒謬的、幾乎要衝破喉嚨的笑意。
擱這兒拍電影呢?
對於眼前這荒謬的場景,她試圖憋住,沒憋住。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肩膀也跟著抖了抖。
這都什麼跟什麼?
然後她眼睜睜的看著尹一撫摸她隆起的小腹:“我來要個說法。我的孩子,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江心影覺得太好笑了。
她真的開始笑,笑得醫護人員如果還在場,一定會以為她突然情緒失控。
這到底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眼前這個男人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她認識他二十多年來,做過的最“不尹一”的事。也是她這一生中,見過的最盛大、最荒唐、也最……令人無從招架的浪漫。
她眨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前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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