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十八部 第十四章:獵手變獵物
黑暗中,江心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兩泓浸在深井裡的寒星,毫無睡意。
她迅速地、近乎本能地,在腦海裡把剛才夢見的內容全部回想一次。依照她多年來的經驗,醒來時立刻把夢從頭到尾捋一遍,就不會忘記。
林醫師促狹的笑容和那句“喲,又懷了?”;沈斯辰嘶啞的那一聲“……我?”;顧婕被黑衣人請出產房時,回頭看向她的那個眼神……
還有,尹一的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低垂的眉眼,和那句她這輩子都不敢奢望能從他那張嘴裡聽到的話:“我的孩子,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江心影對著天花板,無聲地彎了一下嘴角。
其實她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在做夢。當尹一帶著那幫人撞開產房門的時候,她甚至還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他怎麼會知道?
但當他說出那句“我的孩子,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時,江心影就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了。依照她對尹一的瞭解,尹一是不可能說出那種話的。
然後她就笑醒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滲出淚水,笑得把自己從那片溫柔的黑暗裡,硬生生地推了出來。
此刻,她躺在床上,指尖下意識地覆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平坦如常。
十四周又兩天,是夢裡的數字。現實中,她還沒有去檢查。而且,她也不可能懷孕,她正在經期中。
江心影反正是睡不著了,她索性披衣起身,推開書房的門。
她開啟那個最近用得越來越熟練的AI影片生成工具,將夢境內容輸入,然後點選生成。這是她最近喜歡上的、保留夢境的方式。
“你怎麼這麼早起來?”沈斯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披著睡袍,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醒來發現身邊空著,循著光亮找過來的。
“睡不著。”她的聲音平靜,目光從螢幕移向他,“你今天陪我去醫院吧。”
沈斯辰倚在門框上,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疲憊又認命的語氣開口:“……作假要是被人揭穿了,你怎麼收場?”
“我沒有要作假。”她的語氣平淡,像陳述一道數學公理,“目擊者自己會聯想。”
沈斯辰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看著她那副“我只是恰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地點,其餘都是你們自己腦補”的、篤定而從容的姿態。他忽然覺得自己昨晚那番“假戲真做”的混賬話,和她這招四兩撥千斤的“不言之言”相比,簡直笨拙得可笑。她想操控輿論,根本不需要開口。她只需要帶著合適的人,出現在合適的地點。其餘的一切,人心自會替她完成。
他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行吧。”
醫院裡人來人往,江心影往候診區一坐,甚至連刻意擺拍都不用——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手機,長裙垂落,髮簪松挽,那份渾然天成的出眾便自動成為整個樓層的視覺焦點。
有人偷看,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假裝路過然後繞回來再走一遍。
沈斯辰坐在她身側,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或驚豔或探究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
進診間之前,他還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幾個假裝看宣傳欄、實則舉著手機往這邊懟的人影,忽然有種荒謬的荒誕感。
他沈斯辰,在資本市場上翻雲覆雨,算計了半輩子,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一場被動官宣的道具。而導演這場戲的人,正步履從容地走進診室,背影看起來甚至有些輕快。
“林醫師,好久不見。我想請您幫我安排一下婚檢。”她頓了頓,語氣自然地補了一句,“由於我現在在外面,稍微有那麼一點點知名度,不太方便找陌生的醫生做全套檢查。所以只好來掛您的產科,希望您幫幫忙。”
沈斯辰站在一旁,聽到婚檢兩個字從她嘴裡無比絲滑地淌出來,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內心卻已經翻江倒海。
婚檢。她說的是婚檢。
任由外面猜得滿城風雨,反正醫師不會透露病人隱私,江心影在產科診間裡面到底做了什麼,都不會有人知道。
她可以什麼都不承認,也什麼都不必否認。
沈斯辰看著她溫婉誠懇的側臉,心裡由衷地感嘆:江心影不去做詐騙,簡直是詐騙界的巨大遺憾。
她這張臉,這張嘴,這套收放自如、真假難辨的表演天賦——若是走錯了行當,怕是能把半個金融圈的老狐狸都騙得傾家蕩產還替她數錢。
而他沈斯辰,堂堂風投精英,此刻正心甘情願地,給她當託。
甚至沈斯辰回到公司的時候,電梯門一開,他就看見了前臺旁邊那個向來只擺放當季藝術畫冊的陳列臺上,此刻整整齊齊碼著幾盒不同品牌的葉酸片,旁邊還有幾罐進口孕婦奶粉、幾瓶複合維生素、幾束花,甚至其中一束是被精心包裹、繫著淡粉色緞帶的玫瑰。花束上插著一張手寫卡片,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恭喜沈總。」
顧婕從工位起身迎上來,手裡還拿著平板,語氣平穩得像在彙報季度財報:“沈總,您回來了。從上午十點半開始到現在,陸續收到七家合作機構及個人送來的賀禮。葉酸片八盒、孕婦營養補充劑五件、母嬰用品禮盒兩套,以及鮮花三束。”她頓了頓,補充道,“所有禮品均已登記,未發現附帶任何正式檔案或商業要約。是否需要安排回禮,請您指示。”
沈斯辰沒有說話,他走到陳列臺前,垂眼看了幾秒那堆花花綠綠的瓶瓶罐罐,然後隨手拿起一瓶葉酸。瓶身冰涼,標籤上密密麻麻印著他看不懂的醫學名詞和每日建議用量。
他忽然想笑。幾個小時前,江心影還在林醫師面前溫婉得體地說“我只是來做婚檢”。幾個小時後,整個圈子已經用這些堆成小山的補品,替他官宣了。
更諷刺的是,連他自己,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婚檢”這回事的。而此刻,全世界似乎都比他更確定——他沈斯辰,即將成為父親。
他放下葉酸片,走進辦公室,在皮椅上坐下,望著窗外,忽然產生了一個荒誕的、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念頭:他真的是主動愛上江心影的嗎?還是說,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她計算好的?
在那些他以為是自己步步為營、終於靠近她的無數個日夜裡,他的每一寸靠近,都在她的預判和引誘之中?
他想起她從不主動說愛,卻總在他快要退卻時,恰到好處地遞來一句軟話、一個擁抱、一次默許。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他自詡為獵手,其實一直是獵物。那他該怎麼辦?
答案幾乎是立刻就浮了上來,帶著某種認命般的、近乎自嘲的坦然:就算真是這樣,他也已經,回不了頭了。
江心影,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我只是你棋盤上,那顆最聽話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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