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部 第十一章:逢世心影
林予君研究了一整個週末的艾瑞克森催眠案例。
房裡的燈亮到後半夜,他坐在那裡,把那幾本專著翻來覆去地看,邊看邊做筆記,邊做筆記邊劃重點。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原文,那些關於高邏輯防禦型人格的論述,那些針對理性至上者的催眠誘導技巧,他一字一句地啃下來,消化掉,然後轉化成自己的東西。
他太清楚自己在面對什麼了。江心影那種人,不是常規手段能攻破的。你跟她說理,她比你更懂邏輯;你跟她共情,她輕輕一繞就過去了;你試圖用情感打動她,她笑眯眯地看著你,像是在看一場表演。所以得繞過邏輯、得直接作用於潛意識、得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那些暗示種進去。
他精心寫了一大段稿子,修修改改好幾遍,然後對著鏡子背了幾天。那些詞句的節奏、停頓的位置、語調的起伏,他都反覆打磨過,確保說出來的時候足夠自然、足夠不經意、足夠讓一個高邏輯防禦型的人在不知不覺間卸下防備。
拍攝當天,林予君起了個大早。他到心動小屋的時候,工作人員都還沒來齊。他也沒等人招唿,自己就開始忙活起來。那些之前送來的傢俱,他一件一件地調整位置。沙發往左挪了五公分,茶几往右偏了一點,窗簾的褶皺重新理過,讓光線落下來的角度剛好落在那個他精心佈置的角落裡。
那些暖光的燈具,他親自試了一遍,確保每一盞亮起來的時候都是最柔和、最讓人放鬆的那種昏黃。那條厚重的毯子,他疊好放在最順手的地。那些解壓的小物件,他擺在那張矮桌上,幾個一組,錯落有致,讓人一伸手就能摸到,但又不會覺得刻意。他在打造一個空間。一個能讓人不知不覺間卸下防禦的空間。一個能讓江心影從“江老師”變成“江心影”的空間。
一切準備就緒。他站在客廳中央,四下看了看,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到位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門開了。
林予君抬起頭,往門口看去。然後他就停在那裡了。
江心影站在門口,逆著光。她穿著一件極其繁複的衣服。不是那種簡單的連衣裙,是層層疊疊的設計,像是把好幾件衣服穿在了一起。最外面是一件長袍,純黑色的,那種黑濃得像是能吸光,卻又有絲綢那種冷冽的光澤在上面流淌。垂墜感極強,從肩膀一直垂到腳踝,筆直的,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裡面疊著內衫,白色的,從領口露出來、從袖口露出來、從那道黑色的縫隙裡若隱若現。像舊時的宣紙,像月光下盛開的蓮花。
黑白撞色。極致的對比、極致的死寂、極致的禁慾。
她頭上還披著一塊薄紗,黑色的,半透明,從頭頂垂下來,落在肩上,落在胸前,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透過那層薄紗看過來,靜靜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林予君腦子裡那篇精心準備的稿子,那些反覆打磨過的詞句,那些關於放鬆、信任、卸下防備的暗示,全都不見了。
只剩下幾個詞。破碎的、零散的、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犧牲。
憂鬱。
悲劇。
她穿的不是衣服,是祭服。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渾身的血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那一片沉重的黑色,看著那從黑色裡滲出來的白色,看著那張在薄紗後面若隱若現的臉。
一個把自己活成了祭品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一個週末的研究。那些催眠方案,那些繞過意識直接作用於潛意識的技巧,那些精心設計的溫和的撬動。他想攻克她。他想撬開那扇門。但此刻,他看著這一身祭服,忽然不知道自己是想攻克她,還是想救她。還是說,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
他背了三天稿子、他一大早就來佈置現場,調整每一個角度,打造一個完美的催眠環境。然後她推門進來,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就把他所有的準備炸得粉碎。
但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早上,這身衣服差點沒能穿出家門。
沈斯辰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江心影從衣帽間裡走出來,整個人就僵住了。
一開始他只是愣在那裡,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像是沒反應過來。然後他的眉頭開始皺,越皺越緊,最後整張臉都寫滿了抗拒。
“不行。”他說。
江心影正在整理袖口,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他,表情有點無辜:“什麼不行?”
“這身。”沈斯辰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太過了。”
江心影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起頭看著他,一臉茫然:“哪裡過了?”
沈斯辰沒說話。他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捏住她外面那件黑色長袍的領口,試圖往下扒。那動作帶著一種幾乎是本能的急切,像是要把什麼危險的東西從她身上剝離下來。
江心影被他嚇了一跳,往後躲了一步,手護住自己的領口:“你幹嘛?”
“換掉。”沈斯辰說,語氣簡短的,不容商量的。
“憑什麼?”
“你這身……”沈斯辰看著她,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努力找詞,但那些詞堵在喉嚨裡,一個都出不來。他沉默了兩秒,最後只憋出一句,“反正不行。”
江心影看著他那個樣子,愣了一秒,然後嘴角開始彎。她看著他,看著他皺著眉、黑著臉、一臉“我不同意”的表情,那個笑意在眼睛裡轉了一圈,最後鋪滿了整張臉。
“沈斯辰,”她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故意拖長的、逗人玩的調子,“你是不是覺得太好看了?”
沈斯辰沒說話,但那張臉更黑了。
“你是不是覺得,”江心影往前走了一步,仰起頭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別人看了會想太多?”
沈斯辰的喉嚨又動了一下。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個得意的、狡黠的、完全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的表情,心裡的抗拒更深了。但他沒辦法反駁。因為她說的全對。
他太清楚這身衣服會帶來什麼效果了。那種包裹得嚴嚴實實卻偏偏讓人想撕開的禁慾感,那種黑白交錯之間透出來的脆弱與聖潔,那種隔著一層薄紗若隱若現的神秘,這些東西,任何一個男人看見了,都會瘋。而他的女人,要穿著這身,去見林予君。
“顧婕!”他忽然轉過頭,朝門外喊了一聲。
顧婕很快出現在門口,看著屋裡這僵持的一幕,表情平靜得很:“沈總。”
“你過來看看。”沈斯辰指著江心影,“你說這身能出門嗎?”
“沈總,節目組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林予君也到了。現在換衣服,可能會耽誤拍攝進度。”
沈斯辰看著她,表情複雜得很。
顧婕繼續說:“而且江老師這一身,話題度肯定高。您不是希望節目效果好、流量高、帶貨能力強嗎?”
沈斯辰沉默了。他站在那裡,看著江心影,看著她那個得意的、有恃無恐的表情,看著她身上那層層疊疊的黑與白,看著她頭上那塊若隱若現的黑紗。他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商人沈斯辰,在算流量、算話題度、算GMV。另一個是男人沈斯辰,只想把這身衣服從她身上撕下來,把她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兩個聲音打了很久。最後,商人沈斯辰贏了。但贏得很不情願。
“……去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被人堵住了嘴還得說點什麼。
江心影笑了,笑得眉眼彎彎,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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