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薇薇看到江心影，立刻爆了粗口：“草草草草草！黑澤逢世！”

那聲音不大，但情緒濃得能從每一個字裡溢位來。她整個人愣在那裡，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現實世界裡的東西。

江心影聽見，側過頭，朝她一笑：“識貨。”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林予君：“林醫師，我漂亮嗎？”

林予君已經從最初的震驚恢復過來了，他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您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意思。從心理學角度來說，當一個人明確要求對方評價自己的外貌時，往往不是真的需要答案，而是想確認自己在對方眼中的位置。”他頓了頓，眼睛彎了一下，“所以，您想確認什麼？”

江心影很意外林予君居然會是這種反應，但她也很坦然：“我想確認，你喜歡不喜歡這樣的我。”

林予君的眼神變了。變得深了，變得沉了，變得像是忽然收起了所有玩笑的意味。他看著她，盯著她，那雙眼睛透過那層薄薄的鏡片，像要把她整個人都裝進去。

“江老師，”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度，帶著緩慢與磁性，“請看著我的眼睛。”

江心影就看著他。

“在我的眼睛裡，你就能看見答案。”他說，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他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一刻說出來，“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感受。”

江心影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在認真聽。

“當你試圖去計算那個數字為什麼會在你眨眼的時候變成藍色，”林予君繼續說，語氣越來越緩，越來越輕，像是在哄一個快要睡著的人，“你就會發現，其實左邊的邏輯並不比右邊的沉默更重……”

江心影的眉頭動了一下。數字？什麼數字？哪裡來的藍色？她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側了側頭，耳朵往他那邊偏了一點，像是在確認剛才那幾個字是不是真的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林予君還在繼續，他的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有那種催眠師特有的、讓人不知不覺間放鬆警惕的節奏：“除非你忘記了怎麼唿吸，而唿吸的節奏，又像是那個還沒解開的方程，所以，在你試圖理解為什麼方程沒有解、卻反而聽到了自己心跳聲的那一刻，你的潛意識已經決定不再去分辨方向，而是直接——”

他頓了一下，眼神緊緊盯著她，像是在等待那個最關鍵的時刻到來：“點點頭。”

江心影沒點頭。她就那麼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純淨的天真無邪。就像三歲的涵涵聽媽媽說外語一樣，單純的沒理解，但不妨礙看你表演。

林予君愣了一下，他不死心：“就像那個自動落下的棋子，”他的聲音更低了，更沉了，更像是在用力，“既然已經點了頭，那就意味著你不需要再思考距離的問題。”

江心影的眼睛眨了一下。這一次眨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聽人說話。

“因為當思維停止計算公里數的時候，”林予君繼續，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身體自然會向我靠近一點。就像磁鐵找到了鐵屑，或者像疲憊的人找到了枕頭。”

江心影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這一回是真的皺起來了，這都這什麼跟什麼？

她看著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方程？距離？距離等於時間乘以速率這個她知道，背得挺熟。但上下文到底有什麼關係？到底是林予君表達能力有問題，還是她自己的理解能力有問題？又或者是她聽力出現問題了？

林予君看見她皺眉了、被繞進去了，他眼睛裡的光更亮更來勁了：“你會發現，”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幾乎是蠱惑的意味，“肩膀的重量，其實可以交給另一個更穩固的平面。”

江心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平面？什麼重量？我物理其實不太好，但是平面方程式還過得去。

“所以你可以完全不用費力地，就靠在我肩膀上。”林予君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就等著落進她心裡，“而在這種徹底的放鬆和信任裡，所有的稱唿都變得多餘。只剩下那個最本質的聲音，讓你忍不住想要輕輕地、自然地，叫我的名字。”

他說完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江心影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眼神從困惑慢慢變成一種近乎好奇的審視。她就那麼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只是看著。

林予君等著。等她說點什麼。等她的表情變一下。等那個被他繞進去的、被催眠暗示影響的、不知不覺間卸下防禦的江心影出現。

然後江心影終於開口了：“您是在給我下咒嗎？”

林予君的表情僵住了，就那麼僵在那裡，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笑聲從監控小房間裡炸出來，震天響。不是一個人笑，是一群人笑，笑得肆無忌憚、前仰後合，像是看見了這輩子最好笑的事。

林予君站在原地，聽著那陣笑聲，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的嘴角勾出一抹認命的、自嘲的弧度：“行，您厲害。但我要糾正你，這是催眠。不是下咒。”

江心影看著他那個認命的表情，求知慾更旺盛了。她往前湊了湊，歪著頭，眼睛裡那點亮晶晶的東西在轉：“這是哪門子的催眠？催眠不都是讓人坐在那裡，拿個懷錶晃啊晃的嗎？”

林予君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他不想解釋。真的不想解釋。但那雙眼睛就那麼在面前亮著，亮得讓人沒辦法完全不理：“……那種一般的催眠方式，”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放棄掙扎之後的平靜，“對您這種人根本沒用。”

江心影眨了一下眼：“我這種人？”

林予君沒接話。他當然不會告訴她，這是他傾盡畢生功力找出來的、針對高智商且防備性極高的人最有效的方法，主打一個趁其不備。利用聰明人的高專注力，說出一堆邏輯混亂的話，把聰明人的CPU燒乾，然後趁人被繞暈的時候下指令，聰明人通常就會傻傻地照做。

但這套邏輯，在江心影這兒，明顯失敗了。

江心影還在繼續：“你想催眠我的話，我可以配合的啊？”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真誠的好奇，“我其實很想知道被催眠是一種什麼感覺。但你剛剛那些到底是什麼？”

林予君沒說話，低下頭，開始往口袋裡掏東西。掏了半天，掏出一張小卡，遞到她面前。“先做今天的任務吧。”他聲音悶悶的，“我累了。”

江心影接過那張小卡，低頭看了一眼。小卡上印著一行字：為對方做一頓飯。

她抬起頭，看向林予君，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那不就又要去買鍋碗瓢盆了？”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務實的嫌棄，“太麻煩了吧？只用這麼一次……”

她忽然頓住了。然後她轉過頭，朝小房間的方向喊了一聲：“顧婕！麻煩你跑一趟！把我家的帶來吧！”

小房間裡大家還在擦眼淚，顧婕的聲音穩穩地傳出來：“好的，江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