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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部 第十七章: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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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影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那層深沉的夜色已經褪去,換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透著一絲亮意的晨光。

尹一就躺在她身邊,唿吸平穩,睫毛低垂。

江心影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緊闔的眼皮上滑過,從他挺直的鼻樑上滑過,從那道微微皺著的眉頭上滑過,最後落在他微微翕動的唇上,像看著得來不易的珍寶。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幾分。然後她輕輕動了動,把被子掀開一道縫,輕手輕腳地往床沿挪。那動作慢得像是在演一場無聲的默劇,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小心翼翼,生怕驚醒了那個還在沉睡的人。

她赤著的腳落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音。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那件鬆鬆垮垮的酒店浴袍掛在她身上,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像一隻收起了翅膀的蝴蝶。

門關上的那一刻,尹一的眼睛睜開了。他的嘴角彎了起來,帶著點壞心眼的、等著看好戲的弧度。

他早就醒了。從她開始盯著他看的那一刻,他就醒了。那股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像兩片柔軟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掃著,掃得他心裡發癢。但他沒有睜眼。他就那麼躺著,等著,等著看她接下來會做什麼。

果然,下一秒,江心影的哀嚎就傳了出來。那聲音從浴室的門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卻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崩潰:“啊——我的頭髮——”

尹一往浴室的方向看去。他等著她衝出來找他,等著她頂著一頭亂七八糟的頭髮站在他面前,等著她用那種又氣又委屈的語氣問他那個該死的院長現在在哪裡。

但江心影沒有。

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她開始洗澡了。

尹一覺得奇怪。那聲哀嚎明明是真的,那股崩潰明明是真的,她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以她的性子,不該衝出來找他嗎?

他躺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水聲一直沒停。他皺了皺眉,終於按捺不住,掀開被子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沐浴露那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氣。花灑底下,江心影站在那裡,水流順著她的肩膀往下淌,把那一頭被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淋得溼漉漉的,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脖子上、背上。

她聽見門開的聲音,轉過頭來。那張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淋浴的水,還是別的什麼。但那雙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含著沒來得及滑落的淚珠。她的嘴噘著,噘得老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無處可說,只能一個人躲在這裡,讓水流把那些眼淚沖走。

尹一站在門口,看著那張溼漉漉的、噘著嘴的、委屈巴巴的臉,心裡那股原本等著看好戲的勁兒,忽然就散了。

“怎麼不來找我?一個人在這裡委屈。”

江心影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何嘗不想?今天要是換做沈斯辰,她早就衝出去了,早就用那種又氣又委屈的聲音吵著要他幫她報仇了。她可以在沈斯辰面前任性,可以耍賴,可以無理取鬧,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小脾氣都扔給他,因為她知道他會接住。不管她怎麼鬧,他都會笑著接住。

可面前這個是尹一。是那個捉摸不透、讓她不敢放肆的人。

她怕自己一鬧,他就會煩。她怕自己稍微任性一點,他就會像以前一樣,轉身離開,打破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靠在他身邊的這一刻。

她吸了吸鼻子:“我怕你覺得我麻煩。”

尹一忽然想抽自己一巴掌。

是的,他怕麻煩,他討厭麻煩,所以他之前讓她別播了、別太紅、別太招搖。可惜她不聽話。

就因為她不聽話,才有今天這破事兒!

他原本的打算是什麼?帶一件黑色薄紗長裙讓她穿上,好讓他發洩一下自己的獸慾。

結果呢?扔了兩枚AGM-158B JASSM-ER!他那時候還讓楊天錄影,打算讓她親眼看看自己闖了多大的禍,看看自己給他添了多少麻煩。

現在呢?他媽的,他現在只想抽自己一巴掌。但他只是冷冷地開口,聲音硬邦邦的:“哭什麼哭?惹了這麼大的事,還好意思哭?快點洗!等等帶你去換個髮型,然後要上飛機了。”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浴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那片氤氳的水汽,也隔絕了那張溼漉漉的、委屈巴巴的臉。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開,而是停了一秒。那一秒裡,他的喉嚨動了動,像是想把什麼嚥下去,又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然後他邁開步子,走向客廳。

江心影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他離開的那個背影,心裡那股原本就壓著的委屈又翻湧上來。但她也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把臉埋進水流裡,讓那些溫熱的液體把自己整個人都包裹住。

她不知道,尹一在客廳裡站了很久。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浴室的方向,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首爾的早晨來得很快,剛才還是灰濛濛的晨光,現在已經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灑在那片高樓林立的城市天際線上。但他的眼底沒有光。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開的暗色。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楊天的號碼:“把現場弄得再慘烈一點。”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壓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狠勁,“我要讓沈斯辰這輩子只要閉上眼,就能聞到那股燒焦的、絕望的味道。”

電話那頭,楊天沉默了一秒,然後應了一聲:“明白。”

掛了電話,尹一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從這一刻起,那個叫江心影的女人,在所有人的記憶裡,就要開始慢慢死去了。

先是沈斯辰。然後是家人朋友,再到那些學生、那些家長、那些在B站上喊她江老師的陌生人。最後,是涵涵。

涵涵。

那個名字從他腦子裡劃過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個小東西,那雙圓圓的眼睛,那張總是笑嘻嘻的小臉。他現在,要讓她媽媽消失。

沈斯辰收到那段監控畫面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畫面上,江心影躺在一張美容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被幾個人推著,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消失在盡頭的電梯裡。那畫面清晰得很,讓他想否認都否認不了。

他順藤摸瓜,打了無數個電話,發出去無數條資訊,等了無數個讓人心焦的、漫長的、每一秒都像刀子一樣剜在他心上的時刻。然後,那個訊息終於傳來了。

江心影疑似在釜山那場爆炸中身亡。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說她被送往釜山,爆炸之前有警報,很多人都出來了,但是沒有看到她,說嚴重懷疑爆炸的時候她還在裡面。那些話像是一顆一顆的子彈,射進他的耳朵裡,射進他的腦子裡,射進他心裡那個只裝著她的角落裡。

他趕到了釜山。那片廢墟比他想像的更慘烈,更破碎,更像是一個被上帝親手撕碎然後隨手丟棄的噩夢。斷壁殘垣東倒西歪地堆在那裡,扭曲的鋼筋從混凝土裡戳出來,像一隻只垂死掙扎的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煳的、讓人作嘔的味道,那股味道往他鼻子裡鑽,往他肺裡鑽,往他骨頭縫裡鑽。

旁邊有個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那證物袋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裡面裝著一條項鍊。那條她嫌醜但一直戴著的項鍊。

“沈先生,”那個人的聲音從他耳邊飄過,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現場太慘了。冷庫核心區發生了坍塌,液氨罐直接炸了。那個位置的溫度和壓力……已經採集不到完整的生物樣本了。剩下的那些……已經幫您做了初步清理和火化。這是江小姐唯一的遺物。”

沈斯辰伸出手,接過那個證物袋。那條項鍊躺在裡面,安安靜靜的。然後他握緊了。他把那個證物袋死死地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攥得整隻手都在發抖。他的膝蓋軟了下去,整個人跪在那片廢墟前面,跪在那股刺鼻的焦煳味裡,跪在那個他再也找不回來的女人面前。

他哭了。那個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湧上來,沙啞的、破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的。他抱著那條項鍊,抱著那唯一剩下的、屬於她的東西,把臉埋進手心裡,任由那些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地上。

理髮店裡,江心影坐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面前是一整面鏡子,鏡子裡映出她那顆被剪得亂七八糟的腦袋。理髮師站在她身後,手裡握著剪刀,看著那顆腦袋,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尹一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起來的雜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江心影留了四十多年的頭髮,幾乎沒怎麼剪過。偶爾修一修髮梢,那是極限了。

她深吸一口氣,認命的對理髮師說:“你看著剪吧。能見人就行。”

剪刀開始動了。咔嚓,咔嚓,咔嚓。那些被剪得參差不齊的發縷一縷一縷地落下來,落在她肩上鋪著的白色圍布上。

江心影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看著那顆腦袋上的頭髮一點一點變短,一點一點變得陌生,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翻湧著。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看著那些陪了她四十多年的頭髮,就這麼一縷一縷地落下去。

這是跟著尹一的代價吧?她任由那些咔嚓咔嚓的聲音在耳邊響著,任由那顆腦袋在鏡子裡一點一點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尹一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之後,他的嘴角彎了起來:“挺好。學生的樣子。”

江心影翻了個白眼:“我會留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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