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陽光正好斜斜地打下來，把整座島嶼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下午四五點的光景，熱帶海島的太陽已經開始收斂起正午那股毒辣的勁頭，變得溫柔起來，帶著一點即將西沉的慵懶，把天邊那幾縷薄雲染成了橘紅色。

尹一起身，彎下腰，親手替江心影解開那條橫在腰間的安全帶。咔噠一聲輕響，那道束縛著她的力量消失了。他拉著她的手，把她從座位上帶起來，手指在她掌心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艙門開啟的那一刻，風灌進來，裹著她的裙襬輕輕晃動。尹一站在她身後，終於說出了他憋了一路的話：“我就不下去了。”

江心影回過頭，那雙眼睛看著他，裡面寫滿了問號。那幾個問號一個疊一個，疊得密密麻麻，從她眼底直直地戳進他心裡。

尹一迎上那個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暗：“我得回家。你一個人在這兒，乖乖的。需要什麼、缺什麼，找人問。裡頭十幾號人，全部聽你差遣。”他頓了頓，目光往遠處那片海面掃了一眼，“這裡是澳大利亞的一個離島。離澳洲大陸，快艇大約兩小時。想買什麼，儘量一次說完，讓人一次幫你買回來，免得還要等下一趟。”

他的目光又落回她臉上：“澳洲沒有的東西，他們會記下來，下次我來的時候，給你帶來。你目前沒有身份，暫時，還是不要亂跑。”

江心影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一字一字地灌進耳朵裡，她花了很大的力氣，讓自己不要出現失望的表情。

她笑著，輕快的點了點頭：“知道了。”聲音也是輕快的，帶著一點軟軟的尾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告別。

然後她轉過身，腳步輕快地朝艙門走去。一步一步，踩在那條通向地面的舷梯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顆新剪的短髮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海風吹著她的衣角，一下一下地飄動著，像是一隻要飛走的蝴蝶。

但她的眼淚不受控的往下落。

那淚來得毫無預兆，從眼眶裡湧出來，她每下一階舷梯，就掉幾滴，落在金屬的踏板上。

她飛快地朝那棟房子奔去，那顆新剪的短髮在風裡飄著，像一簇被點燃的火苗。她衝進門，無視那些站在客廳裡等著迎接她的人，穿過客廳和走廊，推開那扇熟悉的門，然後把自己關了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靠在門板上，慢慢地滑下去，蜷成一團，哭了。

他走了。

他又走了。

他把她一個人扔在這個四面環海的孤島上，然後說他要回家。那個有他老婆、有他兒子的家。

江心影蜷在地上，把臉埋得更深，哭得更大聲。那些哭聲在房間裡迴盪著，一聲一聲，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委屈都掏空。

窗外的陽光還暖著，海風還柔著，椰子樹的葉子還在風裡輕輕搖晃。但那些都與她無關了。

飛機引擎的低鳴聲還響著，尹一站在艙門口的舷梯上，目光落在那個方向。

他看了很久。

久到楊天終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開口：“哥？”

尹一沒有回頭。那個單音節詞在空氣裡飄著，飄了三四秒，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楊天站在那裡，看著自家老大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翻湧著。

終於，尹一動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那扇門的方向收回來，轉身。皮鞋踩在舷梯上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的。

他進了艙門，在那張寬大的皮椅上坐下，表情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走了。回去嘴巴緊一點，別讓你嫂子知道了。”

楊天點了點頭：“明白。”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在雲層裡。江心影蜷在那扇門後面，把臉埋在膝蓋裡，哭了很久。

哭到眼淚流乾了，眼眶發澀發疼，那股從胸腔裡翻湧上來的委屈終於被一點一點摁回去。然後她的肚子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是一個不識趣的傢伙，非要在這個時候提醒她：你還得活著。

她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裡站著幾個人，穿著統一的制服，剛才還在低聲交談什麼，見她出來，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心影迎上那些目光，開口，聲音還有點啞，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理所當然的調子：“我餓了。要吃飯。”

那幾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動了起來。有人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什麼，有人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有人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問她想吃什麼、在哪裡吃、需要準備什麼。

江心影看著那些人忙碌的樣子，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被沖淡了一點點。

她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來，開始查缺補漏。

畢竟要在這裡生活了，過得舒適一點、符合她的習慣一點，還是很有必要的。

她隨便找了一個人過來，那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青澀。她朝他伸出手：“手機借我一下。”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雙手遞過來。

江心影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拉起來。她開始搜尋那些她慣用的東西，那款用了她最近很喜歡的洗髮水、那個牌子的牙膏、那支質地最舒服的洗面奶、那管香味最溫柔的精華。她一個一個搜出來，截圖，儲存，準備明天一早讓人去張羅。

做完這些，她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落在那臺安安靜靜擺在角落裡的臺式電腦上。她指了指那臺電腦：“把那臺電腦搬來，接到客廳的大螢幕上。螢幕夠大，看起來舒服。”

兩個人立刻走過去，開始動手搬那臺電腦。江心影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想了想，又開口，衝著那個借她手機的人說：“再要一個SWITCH 2吧？有PS5更好！要不，都買吧？”那個人點了點頭，掏出手機記下來。

晚餐很快端上來了。熱騰騰的，冒著香氣，擺了滿滿一桌子。江心影拿起筷子，低頭吃飯。那些菜味道不錯，比她想象的好，但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目光落在空氣中某個不確定的地方。

吃到一半，她忽然又抬起頭，看著那個借她手機的人。那人正站在不遠處，隨時準備聽候差遣。江心影朝他招了招手：“各種品牌各種口味的薯片都幫我帶一包回來吧！”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的，像是這座島的心跳。島上有燈光，有食物，有人聽她差遣，有她想要的一切——除了那個人。

但沒關係，她可以等。她最擅長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