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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部 第四章: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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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走到哪裡其實一直都在監控的範圍內。

尹一的島上就沒有哪個地方是監控死角。那些藏在椰子樹後面的、嵌在岩石縫裡的、偽裝成鳥巢掛在屋簷下的鏡頭,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把整座島罩得嚴嚴實實。而那些人,也不可能真放著江心影跑得不見人影——不是怕她跑,是怕她跑著跑著把自己弄丟了。

她躺在沙灘上擺爛的時候,監控室裡的Takeshi就已經看見了。

那個瘦瘦的日本人盯著螢幕裡那個躺在白沙上一動不動的身影,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對講機,用那種簡短到幾乎沒有感情的語氣說了一句:“沙灘,A區,接人。”

Andrei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車庫裡給那輛越野車做例行檢查。他放下手裡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機油,跳上車,發動引擎,順著那條沿海的沙土路一路開過去。

江心影聽見聲音的時候,整個人立刻從沙灘上彈了起來。

那動作快得像是一隻被驚動的貓,剛才那股“我不走了誰也別管我”的擺爛勁兒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灰撲撲的越野車卷著一路沙塵開過來,看著它在她面前停下,看著車門開啟,從車上下來一個人。

高,壯。那雙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下,沒什麼表情,然後轉身,用那種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嘰哩咕嚕說了一串英文。語速不快,但每一個詞從他那帶著東歐口音的喉嚨裡滾出來,都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遍,糙得她根本抓不住。她豎著耳朵聽,努力從那串陌生的音節裡扒拉出熟悉的詞,最後只成功扒出來一句——COME ON。

她看了一眼他胸口的牌子。Andrei,很好,這個字她也不會讀。於是回到屋子以後,江心影決定好好把島上的人都認識認識。

她第一個就抓阿KEN過來:“阿Ken啊!介紹一下你自己吧!你是哪裡人啊?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我啊……”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馬來西亞華人的口音,“馬來西亞人,霹靂州,怡保那邊來的。”

怡保。江心影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好像聽說過,好像又沒什麼印象。

阿Ken繼續說下去,語氣漸漸順了起來:“我家以前是做小生意的,我爸開了個修車廠,我從小就跟著他修車。後來……後來出了點事。”

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像是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那種。

“我爸被人坑了,生意做不下去,欠了一屁股債。我那會兒剛高中畢業,不想讀書,也不知道該幹嘛。後來有個機會,有人介紹我來先生這邊做事。先生說,修車修船修飛機,會嗎?我說,修車會,別的可以學。先生就點頭了。”

江心影皺著眉,心想,這麼隨便的?這麼隨便就可以跟著了?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收人的標準是什麼?不知道他看中了阿Ken哪一點。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空氣中某個不確定的地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暗了暗,像是被雲遮住的月亮,又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

既然那麼隨便就可以跟著了,為什麼自己就這麼倒楣?為什麼自己就等了那麼久?

江心影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湧著的情緒硬生生壓下去。那股酸澀從鼻腔退回到胸腔裡,被她摁在那個不見光的角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朝阿May招了招手:“阿May,來,換你了。說說你的故事。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阿May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我啊……”她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開頭,“我跟我弟,從小就沒爸沒媽。奶奶把我們帶大的。後來奶奶也沒了,就剩我倆。”

江心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我弟比我小五歲。那會兒他才十歲,我十五。我輟學,去打工,供他讀書。什麼活都幹過,奶茶店、便利店、餐廳端盤子、發傳單……”她掰著手指數,每數一個,手指就彎一下,“能賺錢的都幹過。我弟也爭氣,成績一直挺好,考上了縣裡的重點中學。”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我以為熬出頭了。結果他大二那年,跟同學去什麼投資……被騙了。十幾萬。他不知道怎麼還,也不敢跟我說,就……就借了網貸。”

“利滾利,滾到三十多萬。追債的天天打電話,他不敢回家,一個人躲在外面。後來……後來他對我,姐,我想死。”

“我那時候也走投無路了。但我不想他死。我就想,只要有人能幫我,讓我幹什麼都行。來有人找到我,說有個先生,可以幫我還債,可以給我弟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條件是我得跟著他,去一個地方,做一份工作。什麼工作沒說,去哪裡沒說,做多久也沒說。”

“我當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亮晶晶的調子,像是在講一個終於等到了好結局的故事,“我弟哭著不讓我走,我說,姐去賺錢,賺夠了就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先生幫我弟還了債,還把他送到了一個……我也不知道什麼地方,但有人管他吃飯,有人教他東西。他給我寫過信,說挺好的,讓我別擔心。”

她抬起頭,看著江心影,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平時那種亮晶晶的、討喜的樣子。

“所以我就在這裡啦。”她說,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宣佈什麼好訊息,“江小姐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我。”

江心影沉默了兩秒。

她隱約找到了什麼。那些絲線開始往一個方向擰,擰成一股細細的、隱約可見的繩。

但她還需要一根。再多一根,才能確定那是什麼。

她轉過頭,看向阿Ken:“你知道今天把我從沙灘上載回來的那個人嗎?我想問他的故事。”

阿Ken點了點頭,拿起對講機,對著那頭說了幾句什麼。那串英文從他嘴裡出來,流暢得很,帶著一點馬來西亞的腔調。

江心影趁這個空檔,又轉過頭看向阿May:“你們平時就住在這個島上?”

阿May搖了搖頭:“當然不是啊!我也不過比江小姐您早到幾個小時而已。”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他人我也不太認識呢。”

江心影的眉頭動了一下:“那你平時在哪兒?做點什麼?”

阿May眨了眨眼:“平時在……嗯,悉尼那邊,有個公寓。沒事的時候就待在那邊。先生那邊有需要的時候,會提前通知。”

然後江心影開始問人要即時翻譯軟體,否則沒法溝通啊!等找到軟體了,Andrei也站在門口了。

江心影朝他招了招手:“你來!進來坐!”

Andrei走進來,在那張沙發上坐下,動作拘謹得很。

江心影先問:“你的名字怎麼讀啊?”

Andrei看了她一眼,然後慢慢地開口,把那串她怎麼也抓不住音節的字母拆成一個一個的音節,慢慢地讀給她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東歐人特有的那種粗糲的質感。

江心影跟著學了幾遍,那串音節在她嘴裡滾來滾去,最後終於滾出一個勉強能聽的樣子。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把自己剛問阿Ken和阿May的那套問題又搬了出來。你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在這裡。

Andrei聽完,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開始說話。

江心影看著手機的翻譯軟體,開始閱讀Andrei的故事。

老家在敖德薩,黑海邊上的城市,從小泡在水裡長大的。18歲那年,蘇聯剛解體沒幾年,家裡窮得揭不開鍋,跑去報名參軍,想著好歹能吃上口飽飯。結果一進去就是特種部隊,黑海艦隊那塊的。潛水、爆破、水下偵查,什麼都練過。練了八年,練到能在一片漆黑的海底摸清一艘船底的結構。26歲退役,沒什麼技能,只有一身用不上的本事。在黑市上給人幹過幾年水下作業,名義上是打撈沉船,實際上有時候撈上來的東西不太見得光。那幾年他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碰過太多不該碰的事。29歲,有人介紹他來先生這邊。一開始在東南亞,跟著船隊到處跑。後來被調到希臘,常駐雅典附近一個小漁港,負責先生名下幾條遊艇的日常維護。偶爾會有快艇從別的地方開過來,需要臨時檢修,也是他的活。

江心影盯著那行字,眼睛一點一點睜大。她抬起頭,看著Andrei,毫不掩飾她的震驚:“他在希臘有遊艇?有多少?”

翻譯軟體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來:六條。最大的一條能住二十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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