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二部 第三章:遺願
沈斯辰開始處理江心影的遺產。
他覺得荒謬得很。遺產。一個活生生的人,會說會笑會撒嬌會懟他的人,怎麼就忽然變成一堆需要被清點的、冷冰冰的數字和物件了?但他還是得做。
他只是個男朋友。沒名沒份的那種。法律上,他什麼都不是。那些財產、那些手續、那些需要直系親屬簽字的東西,他連碰的資格都沒有。
他主動聯絡了陳瀚。陳子涵的生父。
電話接通的時候,陳瀚剛下飛機,開啟手機的那一刻就被鋪天蓋地的訊息淹沒了。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那些訊息,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真是假,還沒來得及讓自己相信這是真的——沈斯辰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一通電話,直接證實了江心影過世的訊息。
陳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她母親那邊,我來聯絡。”
沈斯辰說好。
說來好笑,這還是沈斯辰跟江心影的母親第一次見面。
他站在機場到達大廳裡,看著出口的方向,腦子裡一片空白。陳瀚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誰都沒說話。兩個男人,一個是前夫,一個是現男友,此刻並排站在一起,等同一個女人的母親。
荒誕。沈斯辰想。太他媽荒誕了。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人來人往的出口,但視線是散的,什麼都收不進來。那些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從他眼前滑過去,一個一個,像流水線上的罐頭,模煳成一團。
然後他忽然想起上週的事。
上週。陪江心影去韓國。仁川機場。她貼在他身上,整個人幾乎是掛著的,臉湊到他手機旁邊,恨不得把耳朵塞進去,就為了偷聽大川望月那個電話。
她那副樣子,興奮得像一隻聞到了魚腥味的貓。當時他低頭看她,那雙彎彎的眼睛裡全是狡黠的光。然後她開口,語氣認真得很,一字一句地囑咐他:“那你記住了,怎麼痛就怎麼打!知道嗎?”
操!他現在才反應過來,這他媽是江心影的遺願!
此刻,江心影正盯著負責她伙食的那個人,眉頭皺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那人胸口的牌子上寫著一個名字:Dewi。四個字母,簡簡單單,但江心影盯著看了半天,愣是不知道怎麼讀。試著在心裡默唸了幾個版本,每一個都讓她覺得不太對勁。
而且吧,那人好像不會說中文。剛才那人端著一盤色彩鮮豔的水果沙拉過來,朝她笑了笑,說了句什麼。那串英文從她嘴裡滾出來,流暢得很,但江心影一個字都沒聽懂。
這可不行。她想。吃飯是頭等大事,溝通不了怎麼行?
她的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落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阿may。那個二十五六歲的中國姑娘,笑起來討喜得很,手腳勤快,眼裡有活。
“阿may啊!”
阿may立刻小跑過來,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了就心情好的笑:“江小姐,怎麼了?”
江心影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壓低聲音,用一種託付重任的語氣開口:“我想吃壽司飯。”
阿may眨了眨眼:“壽司?”
“不是真的要弄成日本壽司那樣的,”江心影連忙擺手,認真地解釋,“我只要那個飯!你明白嗎?”
阿may點了點頭,但眼睛裡還有一點不確定。
江心影看著她那個表情,又補了一句:“你能解釋得讓那個嘟葳——是這麼發音的嗎?你能解釋得讓她聽明白嗎?”
阿may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明白。我去跟她說。”
玩了幾天遊戲,江心影終於覺得有點悶了,決定出去走走。沿著海邊走。
從飛機上看下來的時候,她記得這座小島的輪廓很有意思。不是那種圓滾滾的、傻乎乎的形狀,而是極座標方程裡那個r=b+acosθ。她想試試,這樣走一圈要多久。
腳邊的海水是Tiffany藍,清澈得能看見底下的白沙和偶爾遊過的小魚。再往遠一點,那顏色慢慢變深,變成一大片寶石藍,藍得不像真的,藍得像是誰往海里倒了一大瓶顏料。
美是美的。但走了十分鐘之後,江心影開始覺得有點無聊。她這個人就這樣。再美的景色,超過十分鐘是同一種樣子,她就會開始走神。剛才還在感嘆海水真藍,現在腦子裡已經開始轉別的念頭了:這沙灘怎麼走起來這麼費勁?沙子會往鞋裡鑽,硌得腳底不舒服。太陽有點曬,但海風又有點涼,這溫度怎麼這麼難伺候?
她繼續走。
二十分鐘。
二十五分鐘。
她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很久了!肯定超過半小時了!怎麼還沒繞回去?這小島到底有多大?那個極座標方程到底是多少?她當時怎麼沒問一句?早知道這麼遠,她就不該用腳量!
她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還在往鞋裡鑽的沙子,又抬起頭看了看遠處那一成不變的、藍得讓人發膩的海面,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從胸腔裡往上湧。
太遠了。太無聊了。太累了。
她乾脆一屁股坐下去,坐在那片細軟的白沙上,兩條腿往前一伸,整個人往後一仰,雙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著天上那幾朵慢悠悠飄著的雲。
不走了。
誰快點看見她,來把她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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