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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部 第六章:李姐與林叔
江心影接著找到了李姐,那個坐快艇去把整座島的物資需求都帶回來的女人。
“李姐,問你個問題啊!”江心影湊過去,開場白她都說得很熟練了,“你為什麼會,嗯,跟著先生啊?”
“我啊……我是臺灣人,臺北長大的。以前在臺北做過貿易公司,自己當老闆。做得不算大,但也還行。主要做些進出口,化妝品、電子產品,什麼都倒騰一點。”
江心影的眼睛亮了一下:“巧了!我也是臺北人。”
李姐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帶著一點審視的意味:“是嗎?您說話沒有臺灣腔啊?”
江心影笑了,她想起尹一以前的話:“曾經有的。好多年前,我的臺灣腔,被你們先生說是臺灣國語。我當時聽得氣唿唿的!老孃考過一級甲等!他跟我說我是臺灣國語???我哪裡臺灣國語了?我頂多跟他說話的時候軟了一些!他那是沒聽過真正的臺灣國語!臺灣腔跟臺灣國語是兩回事好嗎?”
李姐的嘴角彎了彎:“哈,是的,很多中國人不知道臺灣國語是什麼意思。”
江心影把話題拽回來,目光重新落在李姐臉上:“說回你,後來呢?怎麼了?”
“後來partner跑了。2018年,那時候生意不好做。我那個partner,跟人家合夥做了一批貨,結果被海關扣了。他不想擔責,把賬目做得亂七八糟,最後錢捲走了,債留給我了。”
江心影歪著頭想了想,努力打撈記憶:“2018年?大概十年前?那時我在做什麼啊?我想想……”她的眉頭輕輕皺起來,食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嗯,我30多歲,已經在上海各個培訓班教課了。”
李姐的表情僵了一瞬:“啊?那時候您30多歲?那您現在多少歲數了?”
“43啊!”江心影答得理所當然。
李姐沉默了。她盯著江心影那張臉,那張看起來跟二十八九歲沒什麼區別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年活得有點冤。同樣都是四十多歲,為什麼自己看上去快五十了,這位江小姐看著還不到三十?
“怎麼了嗎?”江心影被她看得有點莫名。
李姐艱難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命運捉弄的、認命的平靜:“沒事。沒事。就是,被您打擊到了。”
江心影眨了眨眼,沒聽懂。
“我跟您同年呢!”李姐一字一頓地強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江心影的表情僵住了。海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點鹹澀的味道,把兩個人之間的尷尬吹得晃了晃。
“……這樣嗎?”江心影的聲音有點幹,這天還能聊下去嗎?
江心影迅速調整戰略,用一種近乎討好的語氣開口:“那,我給您推薦一些保養品吧?下次您去採買的時候,買來用用看?如果,嗯,這樣吧!就當作是我要的,買回來我送您吧!”
李姐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嚇到的慌張:“先生會生氣的!唉,平時我也,順便做這些的。”
江心影的眉頭動了動:“?”
李姐把那口氣咽回去,繼續講自己的故事:“我那時候,爸爸生病,公司跟醫院兩頭堵,根本週轉不開。債主天天上門,潑油漆,送花圈,連我弟的學校門口都被人堵過。後來有個晚上,有人上來找我,就是天哥,您認識嗎?”
“天哥,是楊天嗎?”
“是的。”李姐繼續說下去,語速漸漸快了起來,像是在把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東西往外倒,“天哥來找我,說先生能幫我,條件是我得把公司關了,人跟著他走。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都不能問。我當時想,反正最壞也就這樣了。大不了被賣到什麼地方去,總比被債主逼死強。我就點頭了。後來我就被送到了新加坡,學了半年的物流和供應鏈管理。然後又來了澳洲,熟悉這邊的渠道、海關、人脈。幫先生處理一些,嗯,貨物。”
江心影聽著聽著,那雙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等李姐說完,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被震到的意味:“……敢情您是個大人物啊!”
她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麼,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您處理的貨物,包括我嗎?您處理過我嗎?”
李姐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一眼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誠實。
江心影的臉垮下來,用一種帶著點怨念的語氣開口:“……我謝謝你。”
在屋子裡出現的人,除了林叔還沒問以外,已經讓江心影問了個遍。至於那些每天在屋外晃來晃去、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麼的粗獷男人,一個個曬得黝黑,眼神透著刀鋒,她決定先找林叔探探口風,再決定要不要去招惹那些人。
於是江心影找到林叔,乖乖地站定,恭恭敬敬地開口:“林叔好。”
林叔那張五十多歲的臉上浮起一點無奈的笑:“江小姐,不用這麼拘謹。”
“嗯,我想請教您——”
林叔哭笑不得地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說吧!我呢,80年代末入伍,乾的是那種不掛牌子的特種後勤。90年代中期退伍後,沒去端鐵飯碗,跑去大城市給第一批富起來的地產大亨當生活秘書。說是秘書,其實是擋刀的、平賬的、應付突發狀況的。我見過那個時代最瘋狂的資本原始積累,也見過那些大佬一夜之間跳樓清算的慘烈。”
江心影的眼睛倏地睜大了,像是兩顆被突然擦亮的黑曜石,她往前湊了半步:“那林叔!您給我說說您對風投的看法?幹風投的是不是也會跳樓?”
“風投?那幫人啊,在咱們那時候叫攢局的。其實在這一行,不管是投錢的還是拿錢的,玩到最後玩的都不是數,是命。你問會不會跳樓?江小姐,那樓頂上的風啊,從來就沒停過。”
江心影的睫毛顫了顫,沒說話。沈斯辰答應過她會轉行的,希望,他還是會轉。
“幹風投的人,心比天大,膽比針尖。贏的時候,覺得自己是算盡天機的半個神;輸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也就是這局裡的一顆子。這種人,最風光的時候往往離跳樓就差一個百分點。我見過不少所謂的高手,平時出入五星級酒店,談的都是幾個億的生意,等真正的浪打過來,連個救生圈都撈不著。說到底,只要是想靠賭明天來賺今天的錢,心裡就得揣著那份隨時墜地的覺悟。”
他頓了頓,那雙混濁卻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洞察的光:“您問這個,是想問沈總的事,還是問先生的事?”
江心影愣了一瞬:“您還知道沈斯辰?”
“知道。幫先生調查過這個人。”
調查過?江心影忽然莫名不開心,冷冷反問:“那先生應該很需要您啊?您現在跑來這兒,為的什麼?幫先生盯著我?”
林叔的表情沒變,聲音也還是那個調子:“幫先生守著這島上的資產。”
“只守著島上的資產?還是他全部的資產?”
“我是個粗人,”林叔答得滴水不漏,“能守的資產很有限。”
江心影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換了個角度:“您對先生那麼死心塌地,肯定又是他救了您?”
林叔的嘴角動了動,有點想笑,他覺得這位江小姐,太年輕、太浮躁。
“是的。2010年左右,我服務的那個地產大亨進去了,我幫忙安頓家小,結果被仇家盯上。不僅在圈子裡被封殺,連回老家的路都被堵死了。那年冬天,我在北京一個地下室裡,手裡握著最後半瓶二鍋頭,正琢磨著要不要乾脆把仇家一起帶走的時候,天哥找上我了。”
江心影聽完,忽然眯起眼:“我怎麼感覺您在胡扯呢?照您這麼說,您應該很常見到先生吧?沒來這個島之前,您天天跟在他身邊的吧?他身邊鶯鶯燕燕多不多?”
林叔煞有其事的點點頭:“還行,剛好一天一個,可以輪一週。”
江心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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