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叔覺得江心影不會再追問下去，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那道悠悠的聲音卻像是長了鉤子似的，精準地勾住了他的衣角：“哪七個？”

江心影的聲音不重，甚至算得上輕，輕得像是隨口一問。可那語調裡藏著的東西，讓林叔的腳步頓了一頓。

“名字呢？照片呢？”她不依不饒地跟上來，每個字都裹著一層薄薄的涼意，“您拿出來，我看看。”

林叔回過頭，那雙混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忽然有點兒想笑，這姑娘，是真不知道先生那人的脾氣，還是故意裝不知道？

“哪七個？”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兒長輩看晚輩鬧騰的縱容，可那縱容底下埋著深深的憐憫，“不都是您這種長相的嗎？”

“換個髮型，換個脾氣，先生就當換個國家過日子了。您不會真以為，他很有耐心去記新名字吧？”

江心影本來還沒那麼生氣的，可林叔這句話落下來，她那點原本只是浮在表面的火氣忽然往下滲，滲進骨頭縫裡，又從骨頭縫裡往上竄，竄成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滾燙的怒意：“你現在就打電話給他。”

林叔看著她，沒動。

“我知道你們有辦法聯絡他。”江心影往前走了一步，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亮得有點嚇人，“現在打。”

林叔還是沒動。他只是站在那兒，那副五十多歲的身板紋絲不動，像是海風裡長了幾十年的礁石。

“他要是允許您聯絡他，”林叔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個不急不慢的調子，“您還需要透過我嗎？”

這句話砸下來，江心影覺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她站在那兒，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那股從骨頭縫裡竄上來的怒意被這盆冰水澆得四處亂竄，最後竄進眼眶裡，化成一股酸澀的熱氣。她拼命壓著，不讓它冒出來。

“行。”她開口，聲音抖了一抖，但很快穩住了。

“我從現在開始，不吃不喝不洗臉不洗澡。等他下次想來換換口味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發臭的、乾癟的、一點都不像任何人的瘋婆子。”

她盯著林叔，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臉盯出兩個洞來：“林叔，看好你的資產。看她是怎麼一點點爛掉的。”說完，她轉身就走。

林叔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那扇門後面，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是不信的。江心影這種嬌滴滴的大小姐，從小被人捧著哄著，吃過的最大苦頭頂多是奶茶沒加糖、面膜敷久了、心儀的限量款沒搶到。

說不吃就不吃？說爛掉就爛掉？

三天！三天之內，她準保會自己找個臺階下。

林叔搖了搖頭，準備繼續去忙自己的事。

可Maria不這麼想，她跟著先生這麼多年，服務過那麼多客人，每一次的任務下達，她都能在腦子裡畫出一條清晰的線。這條線通向哪裡，先生基於什麼目的，是還人情，是建立交易，還是某種不便明說的交換。

可這一次，那條線畫不出來。

先生把她安排到這裡，讓她照顧這個女人，然後呢？然後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期限，沒有下一步。就好像……就好像先生只是單純地想讓她在這裡，活著，好好的，別的都不重要。

這不對。

先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哪怕那個目的藏得再深，藏得像是沒有目的，它也一定在那裡。可這一次，她找不到。

她抬起頭，看向林叔，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少見的堅持：“林叔，打個電話吧。”

林叔看著她，眉頭動了動。

“我知道您不信，但我服務過那麼多次，每一次我都能知道先生要什麼。這一次，我不知道。這不對。”

林叔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掏出手機。

電話接通得很快，林叔把情況簡單說了，那邊安靜了一秒，然後說：“她餓了就會吃了。隨她去。”

林叔掛了電話，轉過頭看向Maria。那張五十多歲的臉上浮起一點“我早說了吧”的神色，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Maria甚至都來不及做任何表情反應，林叔掌心裡那部剛熄屏的手機便又震了起來，像催命符似的在寂靜裡劃開一道尖銳的口子。

他垂眼一看，來電顯示——天哥。

林叔接起來，那聲“天哥”喊得四平八穩，而電話那頭，楊天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焦灼：“唉唷，林叔，我求你了，伺候好那位祖宗吧！”林叔握著手機，眼皮跳了一下。

原來，剛才林叔那通電話打到尹一那兒的時候，尹一一邊聽一邊就熟門熟路地調出了監控。那動作行雲流水，不知道幹過多少回了。

而楊天自己呢？堂堂一個副手，在那瞬間又退化成了人形平板支架，雙手捧著平板，動也不敢動，眼睜睜看著自家老大那張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因為監控裡的那個女人，正趴在床上，肩膀劇烈地抖動，哭得渾身發抖。

尹一跟林叔一結束通話，楊天就趕忙熘出來打了這通電話，聲音還壓得低低的，不敢讓自家老大知道。

“我現在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但你聽好了，順著她一點！她想知道什麼，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別說，其他的，儘量順著她，別刺激她、別讓她難受！要是她哪裡得罪你了，讓你不舒服了，你告訴我，我馬上找個人過去跟你換班。總之，別讓她不開心，行嗎？”這話說到最後，已經帶著點懇求的意味了。

林叔掛了電話，緩緩抬起頭。這回，換Maria靜靜地站在那兒，嘴角微微翹起，不急不緩地遞給他一個“我早說了吧”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