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辰、陳瀚，還有江心影的母親，三個人並肩坐著。面前攤著一沓又一沓等著被簽署、被蓋章、被公證的檔案。日光燈管投下的冷白色光線把每個人的臉色都照得寡淡，像是三尊剛從冰窖裡搬出來的雕像，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僵冷。

江心影的遺產簡單得令人心酸。沒房，沒車，沒股票，沒投資，沒保險。幾張銀行卡里的存款加起來，就是她的全部身家：一千萬。

五百萬給母親，五百萬給涵涵。

由於涵涵年紀太小，江心影的母親是臺灣同胞，這孩子又即將跟著外婆跨過那道海峽去臺北生活，這份遺產的手續繁瑣得像是在荊棘叢裡穿行。今天要公證這份檔案，明天要補交那份證明，後天又要去另一個部門加蓋印章。三個人就這麼被綁在一起，一趟一趟地四處跑。

沈斯辰出了很大一筆錢，說服楊阿姨跟著去臺灣繼續照顧涵涵。那筆錢多到足夠讓楊阿姨把涵涵當成自己的親孫女來疼。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只能做這種。用錢鋪路，用人填坑，確保那個沒了媽的孩子往後的人生能走得順一點、穩一點、不那麼疼一點。

就在他們又一次埋首於那堆永遠籤不完的檔案時，沈斯辰那間位於市中心的頂層公寓門口，出現了兩道陌生的身影。

兩人在門前站定，其中一人舉起手機，螢幕裡亮著一張臉，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密碼是3215789。”

另一人得到指示，俯下身，手指在那扇厚重的智慧門鎖上跳動，接著推門而入。

江心影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淌出來：“穿過客廳，右邊走廊，推門進去。”

兩個男人依言穿過那片落地窗外的陽光鋪滿的客廳，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右邊走廊不長，推開門，是一間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臥室。

“衣櫃開啟。最左邊。手往裡伸，有摸到一個塑膠袋嗎？”

一人蹲下身，拉開那扇櫃門，整條胳膊探進去，手指在那一排排懸掛著的衣物之間摸索。

“拿出來我看看？”

那袋衣物被他從角落裡拽出來，舉到手機攝像頭前，翻了個面，讓那頭的江心影看清楚。

“對，就是這袋。”那袋衣物是她遇襲那天穿的。沈斯辰想扔，她偏要留。

“回客廳。另一個方向，第一扇門進去。”

兩人又折回客廳，穿過那道光線鋪灑的長廊，推開另一扇門，是一間書房。

“電腦主機側板卸下來。後面螺絲手扭開就行，我沒旋得太緊。”

一人繞到主機背後，俯下身，手指在那幾顆手擰螺絲上轉了轉。果然沒旋緊，三兩下就把那塊側板卸了下來，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線路和硬碟架。

“哎，那個，剛進門鞋櫃開啟，裡頭有工具箱。嗯，應該是下面兩個硬碟，拆下來給我。”

工具箱很快被翻出來，一把螺絲刀在那人手裡轉了幾圈，精準地卸下那兩塊硬碟。

“拆完了？”江心影確認道，“開機我看看，我怕拆錯了。”

其中一人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他操作著電腦，然後報告：“只看到C盤、D盤。”

“嗯，關機吧。往白色那個書櫃走。”

她的指令一道接一道，像是一條無形的絲線，把那兩個人牽扯著在屋子裡穿梭。Kitty盒子，黑色盒子，墨綠色盒子、白色Dior盒子。那些她曾經精心收著的東西，此刻全都被掘地三尺地挖出來，暴露在天光之下。

“你們走遠點，拍個書櫃全景我看看。”

其中一人退後幾步，舉起手機，把那排白色書櫃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嗯，好，這裡應該沒有了。”江心影確認完畢，“來，後面那個保險箱。密碼是31415926。嗯，那個長方形盒子開啟來我看看？”

一人俯下身，在那排數字鍵上按下一串圓周率的數字。保險箱的鎖輕輕彈開，他探頭找了找江心影形容的那個盒子，然後把它取出來。

“開啟來，我看看裡面東西還在不在。”

那人揭開盒蓋，露出裡頭靜靜躺著的東西。鉑金的骨，白色藍寶石的光暈，翡翠藤蔓纏繞著密鑲的鑽石，在鏡頭下折射出細細碎碎的光。

那是沈斯辰送給她的那支髮簪。

“這個也帶走。”

兩個人把那些被點名的東西全裝進包裡，拉鍊拉好，起身離開。

江心影並不擔心沈斯辰會發現家裡少了什麼，她讓人取走的那些東西，一直以來，她都藏得很好，除了那根髮簪。

某日，江心影換了身裝扮出現在碼頭上。

那是一件長袖的緊身運動上衣，顏色五彩繽紛，貼膚的料子把她纖細的腰線和流暢的背部弧度勾勒得一覽無餘。配上她那一頭被海風吹亂的短髮，整個人顯得活力四射。

她站在那艘白色快艇邊上，攔著準備去澳洲大陸採買物資的李姐，用一種近乎耍賴的語氣開口：“李姐，教我開這個唄？我們一起去採買？”

李姐看著她那張臉，又看了看那艘快艇，沉默了兩秒。

她當然可以拒絕。但自從上次楊天那通電話之後，林叔就吩咐島上所有人：這位祖宗想幹什麼就讓她幹什麼，別問為什麼，順著她就對了。

“行。”李姐嘆了口氣，“等我找個人陪著，您救生衣先穿上。”

她朝碼頭邊那間小木屋的方向喊了一聲，一個曬得黝黑的男人從屋裡探出頭來。他是Carlos，哥倫比亞人，島上負責碼頭值守的。曬得最黑，水性最好，管著碼頭那一片的進出。快艇靠岸離岸他都盯著，夜裡也睡在碼頭邊的小屋裡，像是長在那兒的礁石，風吹不動，雨打不走。

他聽了李姐的招唿，三步兩步跑過來，目光在江心影身上掃了一眼，然後咧開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白牙，用帶著濃重西語口音的英語說了句什麼。

李姐翻譯：“他說，江小姐今天很漂亮。”

江心影衝Carlos笑了笑：“謝謝，快上來吧！”

Carlos聽不懂中文，但那笑容他看懂了。他嘿嘿笑了兩聲，跳上快艇，然後幫江心影掛好熄火繩，說了一個江心影能聽懂的單詞：“SAFE。”

江心影坐上駕駛座，輕輕推了一下杆，快艇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一點，又挪了一點，那速度慢得跟公園裡的腳踏船似的。

她皺著眉，一邊轉著舵一邊抱怨：“這玩意兒怎麼這麼難控制？莫非跟飛機一樣還得等反應時間啊？”

“您這速度太慢了。快艇的轉向是靠水流和舵效配合的，您開得這麼慢，水都沒怎麼流過舵面，它當然不聽您的。”

江心影扭過頭：“讓我提速？那萬一我撞上了怎麼辦？”

“您先試試往大海那個方向去。那邊寬闊，什麼都沒有，隨便您怎麼開。”

江心影追問：“您往哪兒去補貨啊？有導航嗎？”

李姐指著海圖：“導航。這玩意兒雖然不是您車上那種導航，而且也複雜得多，但還是挺容易學的。您看，這是咱們現在的位置，這是島的方向，這是水深……”

“總之，您不會迷路，也不會撞上的，我看著呢。”

江心影盯著那個導航看了幾秒，又抬起頭看了看前方那片一望無際的藍，興奮極了。

“行。”她把杆子又往前推了一點，快艇的速度明顯提了起來，“那咱們就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