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a聽不懂楊天那一通噼裡啪啦的普通話轟炸究竟炸出了什麼驚天秘密，但林叔聽得懂啊。林叔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雷噼過的老樹。他的救命恩人，那位在他心裡幾乎無所不能的先生，居然……居然幹過這種事？親自跑到戰區去買巧克力？捱了一槍？還發了兩枚導彈？

他還沒從這場認知地震裡緩過勁兒來，那道聲音就傳了出來：“想拿什麼東西？我派人去幫你拿。”

江心影一聽電話那頭換了人，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上立刻綻開一層微妙的小表情。像是忽然發現遙控器藏在哪裡的小孩，眼睛裡頭那點亮光還沒來得及藏回去，就被逮了個正著。哭是真哭過的，委屈也是真委屈過的，可這會兒那些情緒全被另一種東西衝散了，像是烏雲被風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明晃晃的、躍躍欲試的光。

哦，原來這樣就能把你逼出來？早知道，她就不裝乖巧不裝懂事了。

她對著手機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剛剛哭過的沙啞，可那沙啞底下分明藏著一絲狡黠的試探：“你一直在旁邊聽？”

“有監控。”尹一的回答乾淨俐落，“你那屋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能不知道？林叔，你帶著Maria出去！門關上！”

林叔開始動作，動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江心影繼續追問：“你監控藏哪了呢？”

“門邊那個空氣清淨機、床邊那個音箱、窗邊那幾串小鳥。”

江心影的目光跟著他的聲音一路掃過去。

“還有，浴室裡那個香薰機。”

“……你。”她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連浴室都不放過？”

“放心，只有我能看。”

江心影：“……您這癖好，十年如一日啊！”她想起當年他們談戀愛那一會兒，尹一特地寄了一顆攝像頭到她宿舍，讓她裝上，說是，既然無法擁抱彼此，那他想無時無刻都看見姐姐解解思念，難道很過份嗎？江心影就因為這話，乖乖裝上了。

“我那是始終如一。”

江心影被這四個字噎得哽了一下。始終如一？這人是怎麼做到把偷窺癖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的？

“說吧，要回上海拿什麼？沈斯辰那個屋裡？我派人去給你拿。”

“我想自己回去看看，”她的聲音軟下來，“你現在讓我說，我怕漏了。”

“不怕。”尹一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耐心，“我讓人進去的時候跟你影片，你看到什麼要拿什麼就說。”

江心影愣了一下：“……挺方便的哈？”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江心影想說的太多了。想問他傷口還疼不疼、想問他那兩枚導彈炸完之後有沒有惹上麻煩、想問那個貝拉姐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可是這些話在喉嚨口打了個轉，最後全都被壓了回去。

那些問題太深了，深得像是一腳踩下去就探不到底的潭水。她不敢問。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身下的床單，把那一小片布料擰成皺巴巴的一團。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被窗外的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沾著露水的蝴蝶翅膀。

“你……”她開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什麼時候來看我呀？”這句話問出去之後，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幾秒鐘的沉默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繃得江心影的胸腔發緊。她盯著手機螢幕，明明知道看不見他的臉，卻還是忍不住盯著，像是在等一個宣判。

“……有機會的吧。”尹一終於開口。

“噢。”她應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低下頭，繼續跟那張床單較勁。那截被她攥在掌心裡的布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可她就是停不下來，像是隻有這樣才能把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壓下去。

尹一隔著螢幕，看著她低垂的腦袋，以及那隻攥著床單攥得指節泛白的手。沒說話。

二十年了，每回她說要見面，他都是這樣回答她的。這是一句用了二十年的緩兵之計。

電話結束通話，江心影把那部還帶著掌溫的手機遞還給林叔，尹一那邊也隨手把手機扔回楊天懷裡。

林叔接過手機，攥在掌心裡愣了兩秒，像是還沒從剛才那一通驚天動地的對話裡徹底回過神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江心影那張還掛著淺淺淚痕的臉上，那張臉此刻已經平靜下來了，平靜得像是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崩潰從未發生過。

他張了張嘴，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不……不絕食了吧？”

江心影“嗯”了一聲，轉過身，踩著那雙軟底的拖鞋，一步一步往客廳的方向走去。走到沙發邊上，彎腰撿起那臺被遺忘已久的Switch，按亮螢幕，螢幕上的林克還站在那片草原上，等著她去拯救世界。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那副專注的樣子，跟剛才趴在床上哭得渾身發抖的那個人，簡直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

楊天接過手機，攥在手裡，憋了半天，終於沒憋住，小心翼翼地開口：“哥，浴室那個監控……是不是有點變態了啊？”

尹一抬眼，那目光像兩把剛從冰窖裡抽出來的刀子，直直地扎過去：“滾！”

那聲“滾”像是一道軍令，楊天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腳跟一轉，抬腳就要往外熘。

“回來！”

楊天的腳步硬生生剎住，僵在原地。

尹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上海那邊儘快安排。幫她把她要的東西拿到。”

楊天扭過頭，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切換到諂媚，切換得行雲流水、毫無痕跡。他咧開嘴：“好嘞！”

尹一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抽了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