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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部 第十五章:雲遊四海
中午,江心影盤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盤子裡盛著一份賣相不錯的鳳梨炒飯,金黃的飯粒裹著咖哩的色澤,蝦仁和腰果散落其間,挖一勺送進嘴裡,酸甜鹹香攪在一起,層次分明得很。
林予君坐在旁邊,筷子剛夾起一塊雞肉,就聽見她忽然開口:“美國伊朗開戰這事兒你知道吧?”
林予君咀嚼的動作頓了一頓,抬起眼皮看她,不明白這話題怎麼忽然從天而降。
江心影指著那個墨綠色的空盒子:“那盒巧克力,是有個愛我的男人,頂著滿天烽火到戰場上給我買回來的。巧克力我吃光了,盒子得留著。哪天我真死了,這盒子也肯定要陪葬。”
林予君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開口嘲諷:“你就吹吧!打仗的時候領空都關閉了,怎麼去的?”
江心影沒接話,不信拉倒,她才懶得去說服他。
吃完飯,江心影蹲在那堆盒子前面,盯著最後那兩個還沒開啟的盒子,表情難得地帶上一絲猶豫。她自己也記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了。只知道,全是當年那些跟尹一有關的回憶。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收藏多年的東西,如今就躺在這兩隻盒子裡,等著被她重新翻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掀開第一個盒蓋。
一疊照片靜靜地躺在裡頭,沒有人物。沒有一張有人物,全是景。
江心影一張一張地拿起來看:“當年,他天天拿著個相機,拍他實驗室裡亂糟糟的桌面,拍他研究室窗外那棵樹,拍夫子廟的燈會,拍他堆的雪人。我們見不了面,他就用這種方式來跟我分享他的生活。”
林予君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照片。實驗室的桌面確實亂,各種物品散落。窗外的樹只是一棵普通的樹,沒什麼特別。夫子廟的燈會倒是熱鬧,滿屏的花燈,隔著照片都能感受到那股喧囂。雪人堆得歪歪扭扭,脖子上還繫著一條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破圍巾。
“怎麼就見不了面呢?”林予君忍不住問。
“沒聽說過什麼叫異地戀嗎?我跟他是網上認識的。在一個……嗯,論壇。”
她回想那段已經有些模煳的過往:“那時候不像現在這麼方便,不是隨時隨地手機拿起來就能視訊通話。我們每學期開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交換課表,確定兩個人都有空的時間是什麼時候。我上課的時候,他有時候給我留資訊,有時候就是四處拍拍照,讓我看他生活的地方。”
她舉起手裡那張照片,衝著林予君晃了晃:“這些照片,都是我自己列印下來留念的。我當時是窮學生,防著哪天硬碟壞了資料遺失,所以印出來。”
林予君越聽越覺得不對勁,那個被他當成綁匪的人,那個用暴力手段把江心影困在這座島上的人,居然跟她有這麼長的過往?
“你們……認識很久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
江心影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張照片:“嗯,我讀大學的時候。”
林予君腦子裡那根弦忽然繃緊了,之前那些被他強行塞進某個框架裡的碎片開始瘋狂地跳動:“我以為……我以為他是那個綁匪,把你那樣了,然後推吳仁出來頂罪。然後,你斯德哥爾摩……”
“你腦子怎麼長的?你的病人都是這樣的,所以你以為我也這樣?我看起來像是這種受虐體質嗎?”
“像。”
江心影盯著他看了兩秒,那雙眼睛裡寫滿無奈,然後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翻她的照片。
翻著翻著,忽然停住了。她的嘴角彎起來,彎出一個柔軟的弧度,像是被什麼回憶輕輕戳中了心底某處最柔軟的地方。
她把那張照片抽出來,舉到林予君面前晃了晃:“你看,這是他當年帶我爬紫金山的照片。”
林予君湊過去,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然後愣了一愣。
那算是什麼照片?一張平面的等高線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圈出一座山體的輪廓,上頭標註著幾個點,點旁邊貼著幾張小圖——山頂的視野、半山腰的涼亭、某個拐角處的石刻。整個畫面擠擠挨挨的,跟Google Earth上截下來的衛星圖沒什麼兩樣。
他正想調控這是哪門子的照片,話還沒出口,江心影已經自顧自地說開了,壓根沒管他想不想聽。
“咱倆當時,開著網頁,”她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只有回憶時才有的恍惚,“他讓我點哪我就跟著點哪,想看哪一處的風景就看哪一處的風景。用這種方式,走過多少約會勝地。”
她指尖在那幾張小圖上輕輕點過,像是在觸控那些早已消散的時光。
“多好,也不累,不用跟人擠。”
他們不是隨便看看圖片,而是在同步開啟同一個導覽網頁。那個頁面裡,紫金山被拆解成一個個可點選的座標點:下馬坊、四方城、石象路、翁仲路……
尹一說:“點這裡。”江心影就點那裡。
兩個人的瀏覽器在同一秒重新整理,跳出同一張照片。雖然身體隔著距離,但在那一刻,他們視網膜上的影象是完全重合的。
尹一帶著她,從山腳開始,一個點一個點地往上“走”。每點一個圖示,就是“走”到了一處風景。點開照片,就是“看到”了那處風景。
兩個點之間的空白,尹一會告訴她:“從這兒往左轉有條小路,照片沒拍到,但那兒有個涼亭。”江心影就在腦海裡,跟著他“拐彎”,跟著他“走”進那個看不見的涼亭。
他們用這種方式,“走過”了許多地方。紫金山只是其中之一。那些他們想去但去不了的地方,全都用這種方式,“去”過了。
林予君聽完,感到異常的荒謬:“我研究過那麼多案例,分析過那麼多關係,我以為愛情的本質是陪伴、是佔有、是身體接觸帶來的多巴胺分泌。我以為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網戀都是幻覺,是自我催眠,是騙自己。結果你們居然扯到連爬山都是靠網頁點的?你們所謂的約會,就是對著一個隨時會斷網的伺服器,看著幾張幾百K大小的靜態圖,在腦海裡模擬爬山?你們靠什麼談戀愛?靠想象嗎?靠腦補嗎?”
這種約會方式背後透露出的極致掌控欲,讓他感到背嵴發涼:“他讓你點哪,你就點哪?江心影,這不叫約會,這叫思維馴化。他透過這種方式在你的腦海裡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屬於他的邏輯地圖。他在你還只有二十歲的時候,就透過這些座標,接管了你的視覺和想象力。”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江心影逃不掉,也根本不想逃。那人早在十幾年前就構建好一個完全閉環的虛擬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那個人是唯一的嚮導,而江心影是那個心甘情願閉上眼睛、只靠他的指令來感知世界的信徒。這種精神上的錨定,比任何鐵鏈都更難掙脫。
江心影聽完林予君那個長篇大論,輕輕的反駁了一句:“哪這麼誇張?他想把他的生活分享給我,我想看看他提到過的那些地方是什麼樣的而已。這是哪門子的思維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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