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島嶼都非常安靜。聽得懂中文的那幾個，一個個藏在江心影看不見的地方，唿吸放得很輕，生怕漏掉半個字。那些聽不懂的，人手一部翻譯機，戴著耳機，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江心影的臉，想從那神情裡讀出翻譯機傳達不出的溫度。這位江小姐到底是什麼來歷，他們早就想知道了。可這會兒，比起她的來歷，他們更想知道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連影子都透著疏離感的先生，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樣的。

這種八卦，錯過一次，這輩子可能都沒機會再聽到了。

芝加哥那頭，已經是大半夜了。楊天坐在監控螢幕前頭，聽著江心影的聲音，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

捨不得睡。打死也捨不得睡。

老大年輕時候的純情往事啊！那可是老大！那個殺人放火眉頭都不皺一下的老大！那個讓他看一眼就嵴背發涼的老大！居然也有過這種時候？這他媽不聽完，他能後悔一輩子。

江心影自己也說得痛快。那些被她壓在心底十幾年的秘密，今天終於有了聽眾。她挑著能說的往外掏，掏出來的每一件都裹著回憶的溫度。至於那些不能說的，她笑笑，輕輕帶過。留給自己的，還是留給自己的。

而尹一那邊呢？

面前攤著檔案，手裡的筆卻半天沒動過一下。螢幕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地跳，那個女人的聲音一道一道地傳過來，把他那些陳年舊事一件一件地往外翻。

那些他早就遺忘的過去、被這個傻女人深深的記住了。他以為她從沈斯辰家拿出來的是什麼價值連城的東西，結果，全是跟自己有關的回憶。

他從來不知道，她留著那些東西。

那盒子裡除了照片，還躺著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江心影拿起來，隨手翻開一頁，目光剛落上去，那張臉就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倏地紅透了，然後啪的一聲把本子合上。

林予君站在旁邊，把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少女懷春的小秘密？”

江心影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寫滿了不屑：“膚淺。”她把本子往懷裡收了收，像護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跟你這種人真是聊不來太深的東西。”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跟這個滿腦子心理學框架的人解釋那些早已被時代淘汰的過往：“以前那個年代——”她拖長了尾音，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算了，以你的年紀，我看你也沒經歷過那個年代。那個年代，手機簡訊是有儲存上限的。只能存個十則、二十則簡訊，滿了就得刪，否則新的資訊收不進來。”

林予君愣了一下，那張臉上浮起一層恍然的神色：“所以，你就把不得不刪掉的簡訊內容抄寫下來？所以，這個筆記本里是你們倆的，情話大全？”

江心影沒理他，只是把那個本子珍重地放在一旁，這個，她得晚一點自己回房間以後，慢慢看。

盒子裡還有幾封信，她已經不記得信的具體內容了，但她依稀記得，都是情書。

林予君的目光落在那幾封信上，毫不掩飾的挑釁：“怎麼？少說也得讀一封出來吧？讓我看看那男人是怎麼實施的精神控制，我得好好學學。”

江心影抬起眼皮看他，那目光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你學不來的。”

林予君的眉頭皺起來，那張臉上寫滿了不服。

江心影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微微翹起，彎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對我表白，你會怎麼做？”

林予君連思考都不需要，這個表白的方式早就藏在他心裡好久了，他說：

＂如果讓我表白，我會給你出一份《心理診斷報告》。

患者：林予君。

症狀：視線無法從你身上移開，多巴胺分泌異常，理性思維全面癱瘓。

病因：江心影。

處方：唯有你的回應可解。

有效期：直到我死亡。＂

江心影聽完，笑得樂不可支，整個人往沙發背上靠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來來來，”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花，“你聽說過蘇格拉底那個撿麥穗的故事嗎？”

林予君的表情僵了一瞬，不懂為什麼話題又換了：“聽過。蘇格拉底讓柏拉圖去麥田裡摘一株最大的麥穗，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柏拉圖空手而歸，因為他總以為前面還有更大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這個故事背後的隱喻，然後補了一句：“用來比喻人的愛情選擇——總以為下一個更好，結果錯過最好的那個。”

江心影點了點頭：“你知道這個問題其實是有解的嗎？”

林予君的眉頭皺起來，那張臉上寫滿了困惑。

“數學上，假設麥田裡有 n 顆麥穗，最優策略是這樣的——先走過前 37% 的路，這個階段不管看到多大的麥穗都絕不伸手，只負責記住其中最大的那一顆，當作標杆。過了這個階段之後，只要遇到任何一顆比剛才那個標杆還要大的，就立刻摘下來。”

她頓了頓，看著林予君那張愈發茫然的臉，嘴角微微翹起：“當然，你也可以更粗暴地理解——把整段路大約分成三段。第一段路，只看不拿，摸清麥穗的分佈。第二段路，驗證你剛剛觀察到的東西。第三段路，動手。”

林予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所以……這能保證摘到最大的？”

“不能保證，但這是機率最高的策略。”

她垂下眼，想著尹一當時的情話，聲音軟下來：“當年，他把這個故事改成了蘋果園的版本。然後對我說——”

她的話還沒說完，客廳裡忽然響起一道聲音。那聲音從某個藏在角落的音響裡傳出來，正好接著江心影沒說完的那句話：“姐姐，你就是我選的那一顆蘋果。”

江心影雙眼睛倏地睜大，勐地扭過頭，目光在客廳裡四處搜尋，想找到那個聲音的來源。當年只是用文字呈現，就已經足夠撼動她了，她從來沒想過，那聽見他親口說出來。

她流淚了。

當年，他教她最優解、教她麥穗理論，不是為了顯擺自己的學問，而是為了鋪墊最後那一句話。告訴她：“規則我懂，所以我選你，你在我眼裡足夠的完美。你不是我一時興起的偏離，你是我智力巔峰時期，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