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二部 第二十三章:心影味兒的胡蘿蔔
雨停了,沙灘上那場被暴雨打斷的燒烤又重新燃起炭火,肉香混著海風的鹹澀飄散在空氣裡。可那兩個消失在雨幕中的主角,再也沒出現過。
從午後到黃昏,從黃昏到入夜,那扇門始終緊閉著。
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整座島嶼,直到頭頂又一次響起直升機螺旋槳由遠及近的轟鳴。原本軟在床上、連指尖都懶得動彈的江心影忽然支起身子,那雙還帶著幾分迷濛的眼睛倏地聚焦,落在他臉上:“你要走了?”
尹一低頭看著她,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溫度,比剛才在暴雨裡揹著她的那會兒,已經斂去了大半:“有件事要交代你。”
江心影坐起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只露出半截肩頭和那顆低垂著的腦袋。她盯著被子上某個褶皺,睫毛垂下來。
尹一看著她那副模樣,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林予君這個人,我有用。但他現在還沒有歸順。我需要你當那根吊住他的胡蘿蔔,讓他心甘情願跟你走,聽命於我。”
江心影的睫毛顫了顫,依然沒抬頭。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尹一的聲音繼續往下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平靜,“把他綁死在你身邊,越快越好。”
她困惑,不解的抬起頭:“他對你能有什麼用?他還沒有我精明。”
“姐姐,我的生意是什麼樣的,你一定大概能猜到一些。充滿各種談判,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那些坐在桌子對面的人——”
他的聲音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她面前攤開一張地圖,把那些她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去見的魑魅魍魎,一個一個指給她看:“有樸至孝那種自以為是的財閥、有中東的軍閥、有南美的毒梟、有非洲的反政府武裝首領、有歐洲的中間商、有各種披著合法外衣的公司代表。這些人,每一個都狡猾得像狐狸、狠毒得像豺狼。他們臉上掛著笑,心裡算著怎麼把我連骨頭帶肉吞下去。他們現在不敢動我,不代表以後也不敢。”
江心影坐在那兒,裹著那床被子,靜靜地聽著。她聽懂了。從“姐姐”開始,到最後一個字,她全聽懂了。
尹一也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他知道她聽懂了。她從來都是這樣,聰明得讓人心疼,又乖得讓人更心疼。
“林予君看不透你,”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又軟了幾分,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解釋,“那是因為我把你教得好。但他畢竟是學術權威,他肚子裡的墨水不是假的,他有用。”
“而且,他知道我們的事。如果在知情的情況之下,他依然對你執著、不肯放手,那你,就是我用來操控他的最好籌碼。”
“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這句話,聽著像問句,語氣裡卻連個問號的尾巴都沒有。他問完了,壓根沒等答案,直接轉身,朝門口走去。
為什麼不等?因為他知道答案。他知道她會做,二十年了,她哪次沒做?
窗外的直升機還在等著,螺旋槳攪動的聲音透過窗欞鑽進來,像某種倒計時的催促。
江心影裹著那床被子,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盯著他的背影,盯著那道即將消失在門後的輪廓,什麼都沒說。
她知道,那個請求,從一開始就不是請求。是通知,是交代。他問“你願意嗎”,翻譯過來其實是,“這件事交給你了。”
他在告訴她:這是我的世界,很髒,很危險,但我要你進來了。
江心影又躺下去了。那床被子還裹在身上,帶著他殘留的溫度,她的目光直直地戳向天花板,戳向那盞白天沒開、此刻也依舊暗著的吊燈。
林予君。越快越好。綁死在身邊。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像一臺卡了殼的舊唱片,吱吱嘎嘎地重複著同一段旋律。
難過嗎?是有那麼一點。
可要說她完全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嗎?那她倒也不是真的傻白甜到那種地步。
從她決定跟他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的世界不是童話世界。他的世界裡,沒有“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這種結局。他把她拉進來,也不是為了讓她當公主。
他願意把她拉進他的世界,已經是他能給她的最大的“在一起”了。所以江心影難過歸難過,但她不會說不。因為這是她等來的、他願意讓她參與的證明。
隔天,江心影又睡到日頭高懸才悠悠轉醒。她爬起來,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這邊走走,那邊晃晃,翻翻那堆遊戲片,每一張拿起來看一眼又放下,興致缺缺。
看劇吧。她點開騰訊影片,隨手戳進一部都市愛情劇,然後把自己扔進沙發裡,擺出一個標準的葛優躺。手邊擱著幾包薯片,一杯汽水咕嚕咕嚕冒著泡。可即便是這副癱成一團的模樣,那散落的短髮、那慵懶的眉眼、那隨意搭在扶手上的腕骨,每一處細節都像是被誰精心設計過的畫面,美麗得不像話,像是某本雜誌裡翻出來的慵懶風大片。
她其實很少看這類電視劇,主要嫌劇情弱智。螢幕裡那個霸總正對著電話那頭的人發號施令,什麼“給我查他”“把監控調出來”“三天之內我要讓他消失”。江心影看著看著,嘴角撇出一個不屑的弧度。這些人啊,把現實世界當成什麼了?想查誰就查誰?想調監控就調監控?想把誰整垮就能整垮?演得太誇張了吧?
她打了個哈欠,那哈欠打得又長又深,打到一半,整個人已經順著沙發靠背往下熘,最後徹底躺平,眼睛盯著天花板,目光渙散。
林予君坐在旁邊,看著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不好看你換一個啊?”
“你也覺得難看啊?那讓你選吧?你想看什麼?”
林予君伸手拿過遙控器,一部一部翻過去,簡介一行一行掃過。翻了半天,覺得哪部都不對味,正想回頭問問她的意見,一扭頭,發現那雙眼睛已經閉上了。
“……你不至於吧?”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荒謬,“人走了把你的魂兒也帶走了?”
江心影閉著眼睛,嘴唇動了動,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從夢裡飄出來的:“他要是願意把我的魂兒一塊兒帶走就好了。”她頓了頓,那雙眼睛依舊閉著,可眉頭輕輕蹙起來,像是被什麼念頭纏住了,“你猜猜,他為什麼這麼快又走了?”
林予君沉默了一秒:“……工作?”
江心影的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覺得不是。我覺得,他是不敢在這裡待太久,怕被他老婆知道了。”
林予君的瞳孔倏地放大,整個人像被雷噼中似的僵在沙發裡:“你說什麼?你剛剛說什麼?江心影!他有家室?”
江心影終於睜開眼睛,扭過頭,目光落在他那張震驚得近乎扭曲的臉上:“當然啊!很奇怪嗎?你會因為大學時期被人拒了,就一輩子不結婚了?”
林予君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沒法形容了,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震驚、荒謬、憤怒、難以置信,全攪在一起,攪成一鍋亂燉:“兩回事!江心影!你這是在做三!你腦子裡裝什麼啊?”
江心影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有點想笑。她歪了歪頭,那雙眼睛裡浮起一層無辜的、求知若渴的光,像是真心實意地想知道答案:“我腦子裡裝什麼?你給分析分析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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