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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二章:睡美人
江心影真的感到透支了。
週五陪陳瀚參加年會,整晚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與得體姿態,本身就是一場耗神的社會表演。緊接著週六週日又是連軸轉的課程——這份高強度課表已經持續了近四個月,她的身體至今仍未適應。
果然年紀上來了嗎?她不禁自問。放在幾年前,這樣的節奏她一直都能從容應對。
今晚授課時,她的大腦明顯跟不上節奏。中間整整有五分鐘,她反覆對著算式裡的“2x”說成“2θ”,每次話音剛落就意識到錯誤,可下一次開口時,那個錯誤的2θ又會不受控制地熘出來。學生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並無惡意,卻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失態。
這感覺就像小時候明明想喊“爸爸”,嘴裡卻一遍遍叫著“媽媽”。越是急於糾正,舌頭就越不聽使喚。不是什麼大問題,卻明白無誤地向旁人宣告:你累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當她晚上九點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從泰森家走出來,看見沈斯辰等在路邊時——她竟然沒有半分驚訝,也沒有絲毫猶豫。
她習以為常地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熟練地將座椅放倒,找了個舒適的姿勢,然後……安安心心地直接睡著了。
甚至沒有一句客套的寒暄,沒有一個詢問的眼神。
連準備了一肚子說辭的沈斯辰都愣住了。他原以為至少要費些口舌,甚至預料她會帶著戒備拒絕。他轉頭看著身旁女子沉靜的睡顏,唿吸均勻綿長,那雙總是透著理性光芒的眼睛此刻安然閉合,長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陰影。
他輕輕關掉了剛剛響起的爵士樂,車廂內只剩下空調的低鳴和她輕柔的唿吸聲。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信任,反而讓他精心準備的計劃落空了。
當車子平穩地停在江心影家樓下時,沈斯辰看著身旁依然沉睡的女子,心頭泛起一絲荒謬感——他沈斯辰,精心算計了時機,特地在此守候,結果竟是來當了一回專職司機?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到了,起來了。”
沒有反應。她連動都沒動一下,唿吸依舊深沉均勻。
耐心等了五分鐘,他再次晃動她的肩膀,力道稍重了些:“到家了。”
這次,江心影有了些許反應。她含煳地咕噥了一聲,像個耍賴的孩子般側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讓我再睡一會兒……”
沈斯辰簡直要氣笑了。他看著她這毫無防備的模樣,又抬頭看了眼樓上那扇屬於她家的、早已暗下的窗戶,考慮著是不是直接把她抱上樓。
半個小時後,耐心終於告罄。他探過身,幾乎是半強制地將她從放倒的座椅上撈了起來。江心影的身體從躺姿變為坐姿,可那雙眼睛,依然固執地緊閉著。
“怎麼會累成這個樣子?”他低聲自語,伸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溫度正常。
而江心影這個坐姿並沒有維持多久。不過片刻,她身子一軟,再度歪倒下去,尋回了她最舒適的睡眠姿勢。
沈斯辰看著再次躺平的她,一股無奈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他俯身靠近她耳邊,語帶威脅,半真半假地低語:“起來了。你再不起來,我要親你了。”
這在他看來已是最後的殺手鐧。然而,江心影的反應僅僅是微微蹙眉,彷彿在驅趕一隻擾人的蚊蠅,夢囈般地回應:“讓我再睡會兒……半小時就好……”
結果,這個“半小時”,直接從晚上十一點多,拖延到了深夜一點四十分。
在這近三個小時的守候裡,沈斯辰的思維從未停止運轉。起初,他還在腦中精密推演著明天一場併購案的股權對價條款,像處理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冷靜地計算著各種變數與收益。
但當視線無意間掠過身旁深沉的睡顏,思緒便悄然轉向——陳瀚與不同女性並肩的畫面,李沐桐青澀的側臉,還有鍾蔓那張豔麗卻寫滿慾望的面容,如同確鑿的證據鏈在他腦中清晰陳列。
而眼前這個被矇在鼓裡的女人,竟連家門都未曾踏入就徹底卸下防備。精密如儀器的理性大腦因過度透支而停擺,此刻蜷縮在座椅裡的,不過是個連基本警覺都喪失殆盡的疲憊靈魂。
他凝視著她被窗外路燈勾勒出的柔和輪廓,冷靜地評估著:以她現在的狀態,即便被喚醒,意識恐怕也難以立刻歸位。這短暫的精神真空,正是他趁虛而入的最佳時機。
一個模煳卻大膽的行動方案,開始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窗外月色西沉,萬籟俱寂。沈斯辰最終不得不再次採取強制措施,將她徹底弄醒。
江心影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在駕駛座的男人臉上。大腦一片混沌,她下意識脫口而出:“沈斯辰?你怎麼在這裡?”
沈斯辰面上瞬間浮現一種啼笑皆非的神情,心底卻因這絕佳契機而掀起狂瀾——這簡直是送上門的藉口。
“江老師,”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調侃,“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你為什麼沒問過我就上了我的車,還在我車上睡了將近三個小時?”他抬腕看了眼手錶,將錶盤轉向她,“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幾點了?快凌晨兩點了。”
江心影迷茫地摸出手機,螢幕亮起,清晰顯示著01:48。
瘋了吧?真的快兩點了!
她為什麼會睡在沈斯辰的車上?記憶像是被憑空抹去了一段。她用力回想,殘存的畫面只停留在泰森家書房裡,自己對著算式反覆唸錯變數的尷尬場景,以及之後在腦中不斷覆盤、確認教學內容絕無謬誤的自我檢視過程。
“沒有教錯任何一處……”她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什麼?”沈斯辰沒聽清她的低語。
“沒事。沒事。”江心影勐地回過神,尷尬與歉意湧了上來,語無倫次,“不好意思,你……,我……”
沈斯辰順勢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事實:“你剛剛說,家裡有一本練習冊很適合給暉恩練習,讓我載你回來,順便拿。”他頓了頓,補充道,“就在你上車的時候說的。”
“練習冊?”江心影更加困惑了,眉頭微蹙,“什麼練習冊?哪來的練習冊?”她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沈斯辰攤了攤手,臉上帶著一絲愛莫能助的笑意,將問題輕巧地拋回給她:“這就要問你了,江老師。”
如果江心影此刻清醒,如果沈斯辰事後覆盤這個對話,他們都會發現這段對話充滿了邏輯漏洞。但此刻,大腦停擺的江心影徹底被繞了進去。
“……對不起,”她揉著發痛的太陽穴,語氣充滿歉意,“我現在一時真想不起來是哪本練習冊了。我改天想起來以後,親自給暉恩送過去,行嗎?”
“好吧。”沈斯辰從善如流,隨即問道:“那現在你可以下車了嗎?自己能走嗎?”
“能的能的!”江心影連忙保證,羞愧感讓她愈發窘迫,“對不起啊!耽誤你這麼多時間,都這麼晚了。”
她匆匆推門下車。沈斯辰也隨即跟了下來,語氣自然地提出請求:“跟你借個衛生間吧?這幾個小時,確實憋得慌。”
“當然當然,”江心影不假思索地應允,只覺得更加過意不去,“真的不好意思。”
沈斯辰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再次踏入了她的家門。
當沈斯辰從衛生間出來時,看見江心影正抱著一床棉被從臥室走向客廳,仔細地鋪在沙發上。
他不由得失笑:“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江心影頭也沒抬,繼續整理著被角。
“這被子是給誰準備的?”沈斯辰走近幾步,“別告訴我,是給你自己用的。”
“就是我要用的啊。”她終於直起身,語氣理所當然。
沈斯辰挑眉:“好好的臥室不睡,幹什麼睡沙發?”
“我沒洗澡,”江心影言簡意賅地解釋,“不想躺在床上。”
這個過於潔淨的邏輯讓沈斯辰微微一怔,但江心影已無意繼續這個話題,轉身走向廚房:“我泡杯速食湯,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她指的是那種只需熱水沖泡即可飲用的濃湯粉,深夜疲憊時用來暖胃提神最是方便。
“量詞用‘碗’更合適,江老師。”沈斯辰習慣性地糾正,卻從善如流地跟了過去,“好啊,也給我來一碗。”
江心影先為他衝好一杯,遞過去,然後才給自己也泡了一杯。或許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她連走回客廳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順著櫥櫃滑坐在地板上,將那杯熱氣騰騰的湯隨手放在身旁,然後掏出手機,強撐著精神檢視微信,確認是否有家長或學生的未讀訊息。
沈斯辰站在客廳與廚房的交界處,看著那個消失在料理臺後的人影。等了十幾分鍾,廚房裡再無動靜,他終於忍不住走過去。
繞過中島,他看到的是——江心影靠著冰冷的櫥櫃,手裡還虛握著手機,竟又一次睡著了。那杯一口未動的湯,在她腳邊靜靜地散發著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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