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二十六部 第二章:瞭解
尹一站在那裡,目光先從渾身都在發光的江心影身上掃過去,又落在沙發上那個嵴背繃得像弓弦一樣的男人身上。他嘴角動了一下,吐出三個字:“姐夫好。”
對於這位不速之客會隨時推門而入這件事,林予君自認做好了萬全的心理建設。可當尹一真真切切地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用那種不鹹不淡的語氣喊出那聲稱唿時,他腦袋裡還是炸開了一片空白。那聲姐夫落進耳朵裡,像一顆被精確計算過當量的石子投進了湖面。他知道不該激起波瀾,可漣漪還是不受控制地一圈一圈往外擴。他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不能表現出任何幼稚行徑,憤怒更是在禁止名單的最上頭。他的理智還在運轉,這算不幸中的萬幸。
那邊,江心影已經伸出手,指尖輕輕攥住了尹一的衣袖,那力道輕得像怕捏碎什麼。她仰起臉,把一串問題連珠炮似的倒了出來:“累不累?餓不餓?渴不渴?我不知道你今天過來,冰箱裡面都是我平時愛喝的,你可能不喜歡。但這裡沒有的,我可以打電話讓人送來。”
尹一低下頭,看著那幾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笑意從嘴角漫上來:“不麻煩。再說了,要說住酒店,我經驗可不比你少。酒店有什麼,我大機率比你清楚很多。”
江心影沒接這話,拽著他的袖子把人引到小吧檯前。她拉開冰箱門,彎腰翻出一瓶水,又從旁邊的櫃子裡摸出幾包堅果,在檯面上排成一列:“這是我在華人超市裡面買的。你喜歡花生還是夏威夷果?還是都來一點兒?”
林予君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兩個人的身影,腦子裡那團被姐夫好炸出來的空白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填回去。他想明白了。那聲稱唿不是挑釁。尹一需要挑釁?需要用這種轉彎抹角的方式宣示主權?那真的只是個稱唿,僅此而已。不信你看江心影,她可曾因為那句姐夫好生出半分情緒波動?沒有。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心思全撲在他餓不餓、渴不渴、喜歡花生還是夏威夷果上。
林予君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臺平板。他瞥了一眼吧檯邊那兩道捱得很近的身影,想著,如果他能讓尹一對這些方案動心,那江心影那邊,百分之百會配合研究,這是個好機會。
他走過去的時候,尹一正把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動了動:“你給涵涵寄了多少東西?群裡開始在問了,到底是江老師哪個朋友,老在世界各地給涵涵買玩具買衣服,寄到臺灣去。”
江心影愣了一瞬,沒跟上這句話的跳躍幅度:“什麼群?”
尹一從外套內兜裡摸出一部手機,江心影的目光一落上去就認出來了,那是她的舊手機。尹一點開了微信,把一個群聊介面調了出來,然後把螢幕轉向她:“他們把你拉進一個群裡。群裡有你媽媽、妹妹、楊阿姨,還有陳瀚、沈斯辰。裡面天天分享著涵涵的日常。”
江心影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塊發光的螢幕上。群聊的對話方塊裡,畫面上正是一張涵涵蹲在地上逗貓的照片。
她只看了一眼。真的只有一眼。然後她就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了:“哦。我就是逛街的時候,看見可愛的或者適合的,總忍不住想給她買。收到了就好。”
尹一的目光在江心影那張迅速別開的臉上一掠而過,沒有追問,也沒有拆穿。他太清楚她為什麼沒把手機接過去多看幾眼。再多看一眼,她就會想放大那張照片,想看清涵涵蹲著的姿勢、腳上穿的是哪雙鞋。所以她只看了那一眼,然後把視線挪開,把那股翻湧的情緒連同那張照片一起,塞回了不能碰的那個抽屜裡。
於是他換了話題:“英語學得怎麼樣了?”
江心影那根被照片勾住的神經,被這句話一撥,立刻彈了回來。她臉上的表情從方才那種剋制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牽掛,驟然切換成了一種被戳中死穴之後才會露出的、近乎理虧的尷尬。她張了張嘴,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不怎麼樣。”
林予君已經從客廳那頭踱了過來,他站在尹一對面,將平板隨意的放在桌上,伸手從吧檯上捻起一顆夏威夷果,塞進嘴裡:“她每天足不出戶,學英語有什麼用?”
尹一的目光從林予君臉上滑過去,又落回江心影身上,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的意味像是覺得這話好笑,卻又不打算認真反駁:“足不出戶?華人超市?逛街?”
林予君被這三個名詞堵了一瞬:“你在她身上放那麼多定位器,她一個星期離開這個酒店有沒有超過三次,你不知道?”
尹一聽完,臉上的笑意沒減,甚至連那弧度的角度都沒變。他用一種近乎耐心的、像是在跟一個還沒想明白的小孩解釋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的語氣,緩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姐夫,我讓您幫我去談過那麼多生意了,您不會不知道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林予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蓄力,然後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反而豁出去了的、咄咄逼人的乾脆:“她原本在上海過得好好的,如果不是你把她弄來這裡,她至於過這種生活?”
尹一看著林予君,那眼神裡沒有怒意,甚至算不上審視,更像是一個站在岸上的人,看著水裡的人撲騰,耐心等著對方遊不動了再說。“哪種生活?不愁吃不愁穿,每天自由自在的生活?莫非她跟您抱怨過?說她想回上海?姐夫,您不瞭解姐姐,也不瞭解我。但凡她有一絲想回去的念頭,她就能走。我不會攔她。”她的姐姐不是被鎖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她住在這間套房裡,每一天都是她自己點的頭。沒有人在門外上鎖,沒有人拿槍抵著她的腰。她能走。她之所以不走,不是因為走不了,是因為還不想走。
江心影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下就紅了,尹一看見了,然後他指著江心影,對林予君靈魂發問:“就像現在,你知道她為什麼難過嗎?”
林予君怔在原地,腦子裡的齒輪咔嗒咔嗒轉了好幾輪,才從那個被尹一隨手丟擲的問句裡勉強拽出一個答案:“……想孩子了?”
尹一笑了:“不是。是因為我說,她能走,她隨時能走,我不會攔她。”
話音落下的時候,江心影的眼淚也跟著落下來了,無聲無息的。她沒抬手去擦,就那麼站著,讓那兩道水痕順著臉頰往下淌,這個男人把她看得太透了。
林予君的目光釘在江心影那張被淚水浸溼的臉上,沒明白。
尹一像是在給一個還沒開竅的學生劃重點,直接給出答案:“重點是,我不會攔她。姐夫,她希望我攔她。”
林予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根被尹一反覆撥弄的弦,終於在他腦子裡震出了聲響。他偏過頭,望了望那個還在掉眼淚卻倔強地不肯發出一絲聲音的女人,又轉回來,盯著尹一那張不動聲色的臉。半晌,他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這個惡魔。”
尹一沒否認,甚至懶得接這句話,他報出一個房號:“Tango在那裡等著,勞煩姐夫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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