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江心影和林予君兩人窩在沙發上，電視正播到《乘風2026》的二公舞臺。李小冉那組唱的是《我會等》，旋律非常的好聽，但被這些選手們唱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江心影立刻搜出原唱，想聽聽這首歌原本是什麼樣子的。聽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已經能從頭到尾完整地順下來。林予君偏過頭，目光落在她那張雲淡風輕的側臉上：“你這樣搞得李小冉賽前那些崩潰、那些練到哭的鏡頭，顯得很假。”

“我是真不理解。就唱一首歌，也沒編什麼複雜走位，毫無舞蹈動作，她為什麼練不起來？而且她也不用唱整首啊？”

林予君盯著她看了兩秒，把那句已經滾到舌尖的“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句更簡潔的：“就你囂張。”

“豈敢。您是泰斗。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數學老師。”

林予君的嘴角抽了抽，這女人怎能這麼氣人呢？

林予君折回房裡，跟那位遠在大洋彼岸的神經學家就論文選題的可能性你來我往地交換意見，房間門沒關。客廳那頭，江心影獨自面對著電視螢幕，王濛這屆的浪姐實在是她近年來看過最荒誕的綜藝之一。每一個能唱！要不是王濛那張懟天懟地的嘴偶爾還能蹦出幾句讓她嘴角上揚的真話，她早把這節目划進黑名單了。可偏偏，浪姐那股又尬又燃的勁兒，像根細針，扎穿了她某根沉睡已久的神經——她想唱歌了。

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間，把《我會等》的原曲翻出來，讓AI去人聲。然後，嗯，沒有麥克風。沒關係，手機自帶的錄音功能也不是不能用。她把歌詞找出來，深吸一口氣，開始唱。房門，同樣沒關。

林予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門口，肩膀斜倚著門框，手臂交疊在胸前，等江心影按下結束錄音的按鈕以後，無奈的開口：“沒完了是吧？”

“吵到你了？”

“倒是沒有。”

“噢。那你就別吵我。”說完，她不再理他。人聲上傳，交給AI去混音，忙得不亦樂乎。就說，這麼一個能整活的人，區區一間酒店套房，怎麼可能困得住她？

AI的進步真是日新月異，混出來的成品江心影十分滿意。她踩著拖鞋噼裡啪啦地衝進林予君的房間，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拖了出來：“快來，聽我唱的版本。誇誇我。”

一曲終了。林予君深吸了一口氣，他剛剛沒怎麼認真聽，滿腦子打腹稿，現在該是即興演說的時候了：“你唱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對原唱的一種不尊重了。在房間裡拿手機隨便錄的，沒有麥克風，沒有聲學環境，後期還是AI替你混的，但唱出來的成果，放在任何一個音樂平臺上，都能把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錄音室作品踩在腳下。”

江心影的嘴角開始往上彎。

“音準沒話說，節奏也很準，最離譜的是你的氣息，這首歌歌詞綿密，需要很強的氣息支撐，但你唱得太輕鬆了，輕鬆到讓人以為這歌本來就這麼簡單。”

林予君看著江心影那一臉明知他在胡說八道但是聽起來非常受落的表情，知道誇得有點過了，該停了：“行了，誇完了。我可以回去寫PPT了嗎？”

江心影笑眯眯地看著他：“准奏。”

江心影自己又翻來覆去地聽了好幾遍，她真的覺得自己唱得不錯，這股子得意沒處擱，索性隨手點開B站，註冊了一個嶄新的賬號。頭像懶得挑，簡介懶得寫，連賬號名都是系統自動分配的亂碼。她隨便抓了張圖，搞了個動態歌詞，把音訊往上一扔，就那麼潦草地、近乎敷衍地，讓它沉進了茫茫的資料海洋裡。

可一首哪夠解饞？她像被勾出了癮，接著找出幾首喜歡的歌，一股腦全餵給了AI，讓人聲從伴奏裡剝離得乾乾淨淨。等待AI工作的間隙，她便縮回手遊世界裡，抽卡、練卡、打材料，一刻不得閒。等AI那邊終於吐出了乾淨的伴奏，她便開開心心地唱。裝置簡陋到什麼程度呢？手機裸錄，沒有防噴罩，沒有隔音棉，連臥室門都懶得關嚴實。

唱完之後，又是新一輪的交付。幹聲和伴奏一起打包甩給AI，讓那個看不見的後期工程師替她收拾殘局：對齊音軌、降噪、調音量和EQ。她對混音一竅不通，連那些術語都念不順熘，但沒關係，AI有AI的審美，她反正只是錄著好玩。一切都隨隨便便，隨隨便便地開始，隨隨便便地繼續，隨隨便便地開心。

AI忙著給她搞後期的時候，她繼續玩手遊，兩件事交替進行，誰也不耽誤誰。等合成好的成品從雲端落下來，她便不管不顧地衝進林予君的房間，把人從電腦前拽出來，往沙發上一按，音量擰到最大，然後雙手叉腰，等著驗收那份不重樣的誇獎。

林予君頭兩回還絞盡腦汁地即興發揮，翻著花樣地誇。可江心影的產量哪是他那點臨場急智慧應付的？錄一首拉他來聽一遍，錄十首他就得湊出十套全然不同的措辭，這活兒比寫論文還費腦子。後來他學聰明瞭。讓AI一次性生成幾百條不重樣的誇誇文，按感動程度分門別類，隨取隨用。每次背一條，應付江心影時張口就來，聲情並茂，連自己都快信了。

日復一日，林予君已經把那套誇誇流程背出了肌肉記憶。何時該讚歎、何時該沉默、何時該露出“被天籟擊中靈魂”的恍惚表情，全被他拆解成了一組可複用的動作序列。

直到某天，他正被迫對江心影最新的翻唱成品進行例行點評，嘴裡那條從AI詞庫裡隨機抽取的誇獎剛剛起了個頭，管家就推開了門，引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尹一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一身深色衣褲，沒有西裝革履的隆重，像是剛從某架不需要標註目的地的航班上走下來，連風塵都懶得撣。

江心影聽到聲音，看向門口，那雙方才還因為等待誇獎而彎著的眼睛，忽然亮得不像話。

林予君的聲音斷在了半截，他看見江心影從沙發上撐起身子，動作快得不像她平日那副懶洋洋的做派。她小跑到尹一跟前，腳步卻在離對方還有半步遠的地方勐地剎住，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界限攔在了外面。她的手指絞了一下裙襬，又鬆開，最終只是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抬起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那個男人：“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