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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部 第十章:添堵
尹一盯著螢幕裡那筆五星級酒店的刷卡記錄,眉心擰出一道溝壑。人都在上海了,卻不去找沈斯辰,反而窩進酒店裡?為什麼?
他讓楊天先去問問,當時在島上伺候過江心影的那撥人裡頭,誰眼下離上海最近,趕緊把人支過去。至於這解釋,是親自上陣,還是讓楊天代為轉達,他還沒拿定主意。
解釋。這兩字從腦海裡浮上來,尹一就覺得荒謬。
他有什麼可解釋的?哪兒對不起她了?滿世界樹敵的是她、手機不設防的是她、把兩人關係頂到檯面上的也是她!他本不必收拾這堆爛攤子,結果這位姑奶奶倒好,非但不知收斂,反倒先耍起脾氣來了?她佔著理了?配耍這通性子?飛機都被他逼得掉頭了,她居然還敢拔腿跑第二回!
就這顆豬腦,也配讓他親自開口解釋什麼?
翌日清晨,江心影睡醒,胃裡空得發慌,她拖著步子晃進餐廳,正盤算著能從自助臺上撈點什麼填肚子,一道人影便不聲不響地橫在了她面前。
Takeshi。江心影對這張臉其實沒什麼印象。島上那陣子,這人終日縮在監控室裡跟幾十塊螢幕打交道,跟她幾乎沒打過照面。可反過來,Takeshi對江心影那張臉,怕是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Mr. Yin wants to see you.”
江心影挑了挑眉。動作倒是快。
她跟著Takeshi穿過走廊,進了一間房。Takeshi把她帶到一臺平板前,便退了出去。
螢幕亮著,楊天的臉嵌在裡頭。江心影盯著那張熟悉的面孔,鼻腔裡逸出一聲冷嗤。還以為親自來了呢!這是什麼玩意兒?
楊天在畫面裡搓了搓鼻尖,又拿袖口蹭了蹭額角:“姐啊!您在上海做啥呢?”
江心影沒吭聲,目光從螢幕那頭筆直地射過來,冷得像兩根剛從冰窖裡抽出來的鋼釺。楊天被那眼神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又硬著頭皮往下續:“姐啊!那個Adrian不是普通人啊!您得給哥一點兒時間啊!”
“他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江心影終於開了口。
“石油供應商。”
“那又怎麼樣?全世界只有他一個石油供應商?”
楊天深吸了一口氣:“姐啊!Adrian但凡隨便換一個國籍,他那天不死也殘啊!屋外都佈置好了的!”
江心影繼續冷冷地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楊天被那沉默架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只得自己把話茬接回去:“哥那天看到Adrian也很懵啊!咱跟Adrian說不上有多少交情,但無奈那個圈子就纏在一起的,在白宮和五角大廈抬頭不見低頭見,外交官、參謀將軍、各業龍頭,誰不認識誰啊?您那身份多尷尬!要是Adrian捅給貝拉姐知道,哥就完了啊!”
江心影聽完那長長一串,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你的意思就是,即使我今天真被淹死了,那群渾蛋也能活得好好的?”
“姐啊!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咱這個圈子是這樣的,哪怕你恨死對方,見了面也得微笑握手擁抱。”他頓了頓,聲音忽然矮下去半截,添了幾分小心翼翼,“您就這樣跑回上海,給哥氣得呀……”
江心影的回擊乾淨利落:“沈斯辰從來不捨得我受委屈。”
楊天倒抽了一口涼氣,眼神往螢幕外瞄了一眼:“姐,話……話不是這麼說的啊!”
“不然我應該怎麼說?他當時跟我說的什麼?說我跟著他,就沒人能再欺負我。現在我受了這麼大委屈,他就這麼輕輕揭過去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楊天那張寫滿了為難的臉上碾過去:“楊天,我不是不能為他付出什麼。他讓我當胡蘿蔔,我就當胡蘿蔔。但今天我受人欺負了!那人,不過就是他利益網中極小極小的一環。撕破臉,能怎地?怕威脅?那人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跟尹一關係不一般?憑我那些照片?照片上就我一個人!”
“憑哥親自去撈您啊!姐!”
江心影把下頜微微抬起了一個角度,那姿態說不清是倔強還是輕蔑:“那別讓他有機會威脅,不就好了?”
楊天差點被這句話噎得背過氣去:“說得容易!姐!一個石油大亨忽然不見了,不會有人查嗎?哥可以不要Adrian這條線的利益輸送,可動了Adrian,就連帶動了其他人的利益。您知道那些人都是誰嗎?您不給人家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人家能放過您?”
“說到底,就是我不夠名正言順唄。”她盯著楊天,骨子裡滲出來的、涼颼颼的平靜,比任何暴烈的情緒都更讓人後背發緊。
“今天要是換做貝拉被灌酒、下藥。他也會這樣處理?”
楊天沒說話,只是又偷瞄了螢幕外面一眼。
江心影嘴角扯了一下:“我真傻。居然以為他愛我。”
楊天閉上了眼睛,他覺得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了。江小姐太聰明瞭,這一句一句的,在逼老大出來見她呀!
”換做是貝拉,那對父子也會是今天這個結果。貝拉比你好的地方在於,不會有人願意冒險對她下藥,畢竟背景放在那兒。你既然知道自己的位置,就別妄想正宮的待遇,該忍的該吞的就乖乖嚥下去。我花了那麼多錢養著你,不是讓你來給我添堵的。”尹一的聲音傳了出來,但畫面上還是楊天膽顫心驚的臉。
江心影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那隻手便猝不及防地探進了畫面,像掐斷一根燃到盡頭的燈芯,輕描淡寫地,影片斷了。
她盯著那塊漆黑的玻璃。
不是憤怒。
憤怒太燙了,燙到會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不是委屈。
委屈太輕了,輕到配不上此刻胸腔裡那團正緩緩下沉的、沉甸甸的、幾乎要把肋骨壓碎的荒謬。
我花了那麼多錢養著你,不是讓你來給我添堵的。
她終於聽懂了。多麼遲的領悟。她把那句沒人能再弄髒你,當成一件防彈衣,套在身上,以為從此往後,天塌下來都有人替她撐著。可今天她才知道,那件防彈衣的面料,是要看人下菜碟的。打過來的子彈是誰的,防不防,防到什麼程度,全憑他尹一的意思。
她不是不能忍。從跟著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忍什麼。忍見不得光,忍沒有名分,忍他的生活裡有一個永遠輪不到她坐的位置。她以為自己把這些賬算清楚了,以為那條底線畫得足夠低,低到不會再有什麼東西能越過它傷著她。
可她還是沒算到,原來她連“被人欺負了之後討個公道”這件事,都是要排隊的。排在那些利益輸送的鏈條後面,排在那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體面後面,排在他尹一不想惹麻煩的那個念頭後面。
說實話,她都忘了自己肚子餓了。而她也不是不難過,她覺得,是,難過到某個閾值以上,反而什麼情緒都擠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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