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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部 第九章:半年前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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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清晨七點。

窗外的天際線還蒙著一層灰藍色的薄紗,尹一已經攥著手機站在書房裡,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螢幕上,幾小時前,中國境內,一筆不大不小的消費通知。

上海!尹一想都不用想,江心影肯定還是回上海去了!他該誇她什麼好?把他的信用卡當成了通往另一個男人懷抱的通行證?她把他放在哪裡了?

他捏著手機在書房裡踱了兩步,他不信她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飛機折返,警員登機,一整套組合拳打下來,她應該比誰都清楚,他不讓她走。可她還是跑了!奔向她心裡那個沈金主的懷抱!

這股理直氣壯的背叛,氣得他胸口發悶。

好。真好。

尹一在窗前站定,額頭抵上冰涼的玻璃,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知道江心影在氣什麼。不就是沒把那兩個畜牲大卸八塊麼?不就是沒按她心裡那劇本走麼?她想要的是血。要那對父子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要他們付出讓她滿意的、刻骨銘心的代價。可他只讓那對父子給她一個不痛不癢的道歉。

在她眼裡,這大概叫敷衍。

尹一睜開眼,窗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眉心的褶皺深得像刀刻出來的。

他有他的賬要算。Adrian手裡捏著她那些照片,捏著那層Sister的窗戶紙,捏著一個隨時可以捅到貝拉那裡去的、足以讓他的世界地震的秘密。他拿什麼去換那對父子的命?他能做的,只有把那張底牌從Adrian手裡一點一點地贖回來。花點時間,花點錢,花點耐心,讓那個老狐狸覺得手裡的籌碼不值錢,覺得握著那顆炸彈不如換點實打實的利益。等那層威脅被一層一層地剝乾淨了,到那時候,Arthur是斷一條腿還是斷兩條腿,還不是他尹一說了算?

可這些話,他沒跟江心影解釋,他覺得她應該要懂。

尹一攥著手機,拇指在那串消費記錄上摩挲了一下,然後切到通訊錄,翻出林予君的名字。指尖在撥號鍵上方懸了片刻,又收了回來。

算了。她想去,就讓她去。就當他尹一看走眼,又被這薄情寡義的女人捅了一刀。

他把手機撂在桌上,金屬背殼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然後轉過身,朝餐廳走去。貝拉已經在那邊坐著了,咖啡的熱氣從杯口嫋嫋地升起來,模煳了她半張臉。

尹一在她對面坐下,扯了扯領口,若無其事。

有些賬,得慢慢算。有些人,得等她自己想通了,才會回頭。

沈斯辰和顧婕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同時愣住了,屋裡的燈亮著。兩人交換了一個錯愕的眼神,沈斯辰的眉峰微微蹙起,顧婕的手已經探進了包裡,指尖勾住了那瓶防狼噴霧的保險栓。

可屋子裡安安靜靜,連窗簾都還是早上出門時拉開的模樣。一切如常,正常得不像話。沈斯辰站在客廳中央轉了一圈,看不出任何異樣。難不成,是早上出門的時候,無意間壓著了開關?這怎麼聽怎麼透著一股子牽強,可除了這個,他也實在想不出什麼更合理的原因了。

公園的長椅上,江心影已經坐了很久。行李箱立在一旁,投下一道瘦長的影子,像一個沉默的、不會催促的旅伴。

她得想清楚下一步。回悉尼?還是乾脆去臺灣?兩個選項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兩枚被拋起來就沒落定的硬幣。

尹一讓飛機在半空中掉頭、拿藏毒的爛招截人、把她押進小黑屋扒掉一層尊嚴,這些手段背後的意思,她不是不懂——他要她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不準往沈斯辰的方向邁步子。

她想起那些新聞裡反覆被討論的女人,遭受家暴卻不離開,旁觀的看客們個個義憤填膺,罵她們懦弱,罵她們煳塗,罵她們怎麼就不肯邁出那一步……。果然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立場不同,看事情的角度就真的不同吧?就像她不懂尹一為什麼漠視她的遭遇,就像尹一大概也不懂她為什麼非要這麼任性。

他會生氣嗎?

江心影發現,她害怕他生氣,又害怕他一點兒也不生氣。

她又坐了很久,頭很疼,太陽穴像被兩根無形的指頭掐著,一突一突地跳。她揉了揉眉心,覺得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先找個酒店住一晚,反正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做決定。

可說是這樣說,等她真把自己扔進酒店那張雪白的床鋪裡,腦子反倒轉得更瘋了,一刻都不肯歇。她想起半年前決定跟著尹一走的決定。

那時候他說什麼來著?沒人能再弄髒你。

江心影鼻腔裡逸出一聲悶悶的、帶著自嘲的冷笑。太好笑了。她居然信了。她把自己連根拔起,把四十多年的人生,像扔一包不值錢的舊衣裳似的,悉數丟進了名叫尹一的火堆裡,燒得乾乾淨淨。她以為那是交付,以為那是把自己託付給了一個能替她遮風擋雨的屋簷。

結果呢?

她發現自己太依賴他了。沒有他,她連下一步往哪兒邁都不知道,連下一頓飯錢在哪裡都不知道。她需要錢。得賺錢。可在中國的教育圈裡,“江老師”這三個字已經被燒得太紅、太亮、太扎眼了,紅到隨便往哪間培訓機構門口一站,第二天就能上熱搜。她沒法重操舊業,那張臉就是招牌,招牌就是靶子,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得出。

那她能做什麼?去當收銀員?一邊刷著尹一的信用卡住五星級酒店,一邊鑽進便利店圍上那條印著logo的圍裙,拿著掃碼槍嗶嗶嗶地掃條形碼?這個畫面太滑稽了!

她就這麼想著。翻過來,覆過去。窗外的夜色從濃黑熬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褪成了灰白,她才終於撐不住,像一臺耗盡了電量的機器,連關機程式都來不及跑完,就那麼突兀地、沉沉地栽進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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