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在上海酒店裡住了幾天，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以後，收拾行李，去機場。

登機，落座，起飛，降落。一切按部就班，像她從未離開過。推開悉尼套房那扇門的時候，林予君聽見動靜抬起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江心影開口：“幫我報雅思。咱繼續考。”

林予君本來想問她這幾天在上海見了誰？想通了什麼？為什麼又回來？還好嗎？可那一個個問號剛到喉嚨口，就被江心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活生生逼了回去。

這幾天他一直有一種感覺，以前那些對江心影自以為是的理解，全是他一廂情願的幻覺。初生之犢不畏虎，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頭犢，不知天高地厚地蹦躂了那麼久，還以為自己跟那頭虎之間，只差幾步路的距離。經過這次的事情之後，他知道了，那不是幾步路，那是雲泥之別，是連仰望都嫌不夠格的那種。

當週六江心影再次現身考場的那一剎那，整間試務人員辦公室像被誰偷偷按下了燒水的開關。從微弱的竊竊私語，到壓不住的低頻嗡鳴，再到某個角落終於沒忍住的一聲 She's back！整鍋水在不驚動考生的前提下，低調地、滾燙地沸騰了。

江心影的考試狀態，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做派。聽力，落在她耳廓裡的音節，聽懂了就作答，漏掉了也絕不跟自己較勁；閱讀，看得懂的答，看不懂的連蒙帶猜；作文，那洋洋灑灑的篇幅與題目之間的關聯，薄弱得近乎行為藝術，純粹是在拿考場的鍵盤練習打字速度。

最精彩的，依舊是口語部分。

固定開場白那道流程走完，考官說出那個再標準不過的、爛熟於心的題目時，居然還有點緊張：“Do you live in a house or an apartment?”

江心影祭出她那套久經沙場的單字回覆大法：“Park Hyatt Sydney - Sydney Suite.”

考官愣了一瞬，在腦子裡把這幾個音節顛來倒去地過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產生幻聽，換了口氣，把措辭掰得更直白些：“No， no， no. I’m not asking which hotel you like. I’m asking where you live right now.”

江心影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對方問了一個根本不值得她動腦子的問題：“I already told you， Park Hyatt. Not house， not apartment. I live in that hotel.”

考官停頓了大約兩秒，像是在消化那句“Park Hyatt”帶來的餘震，隨後迅速調整了策略，換上一副更耐心、更循循善誘的口吻，彷彿在哄一個不太按常理出牌但又不忍苛責的學生：“I see. A hotel suite， then. That’s quite an interesting living arrangement. What are the advantages of living in a hotel compared to a traditional home?”

“……Convenient. You don’t need to clean by yourself.”

考官點頭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似乎終於捕捉到了一縷正常對話的曙光：“Yes， having housekeeping service is definitely a big plus. If you could change anything about your current place， what would it be?”

江心影幾乎沒猶豫：“Actually， first day i live in there， i bought a washing machine， and put it in the bathroom. I have no any other require…ment?”

考官在悉尼考場坐了這麼多年，閱人無數，聽過形形色色的考生為了那零點五分而編造的各種精緻謊言。從虛構的海外義工經歷到潤色得毫無破綻的家族企業。但他必須承認，眼前這位女士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讓他無從質疑的、蠻橫的真實感。在柏悅酒店的頂級套房裡自己扛一臺洗衣機塞進浴室？這種操作別說見了，他連做夢都不敢往這個方向想。這已經不是英語好不好的問題了，這是對他貧瘠想象力與固化了半輩子的世俗認知的一次精準的、毫不留情的降維打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那副職業化的從容重新披回臉上：“That is… a very unique solution to a practical problem.” 他頓了頓，像在給自己爭取緩衝的時間，然後補了一句糾正，語調溫和得近乎多餘，“And yes， ‘requirement’ is the correct noun here.”

他低頭掃了一眼計時器，Part 1關於居住的話題已經被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考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決定換一個方向，一個在他看來足夠安全、足夠日常、應該不會再引出什麼驚天動地答案的方向。他翻開下一頁題庫，念出了那個被無數考生用標準答案馴化得溫順無害的高頻題目：“Now， let’s move on to another topic. Let’s talk about Time Management. How do you usually organize your study or work schedule?”話一出口，考官幾乎立刻就後悔了。他想起來了，上次聚會飄進耳朵的那段零碎八卦，這女人好像既不需要讀書，也不需要工作。他問了一個對她而言根本不存在的問題。

江心影沉默了，考官以為她沒聽懂，正準備換一種更簡單的句式重新發問時，她終於開了口：“I study how to set fire to oil fields， if oil spill into the ocean how long will be detected， how much the fine， and whether there is a way to bankrupt an oil king.”

考官的筆尖在評分表上頓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裡那層職業化的客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在任何標準評分指南上都找不到對應回應的、蒼白的感嘆：“That is… an incredibly unique and… intense field of study. It sounds like a lot of heavy planning is invol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