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部 第九章:拒絕受苦的江心影
江心影滿足地嚥下魷魚圈,指尖輕點桌面:“增值服務開始了。說說吧,沈老闆在煩惱什麼?”
沈斯辰被她逗笑,順勢靠向椅背:“比如……婚姻。”
“嗯,”江心影點頭,“具體哪裡不舒服?”
“和妻子相處像同事,沒意思。但離婚太麻煩,牽扯財產孩子人際關係…”
江心影突然打斷他,目光清亮如刀:“我問你,你是真想離婚?還是隻是說給我聽的?”
這一問如冷水潑面,沈斯辰瞬間語塞。
她不等他反應,接著往下拆解:“要是真想離,你現在該找的是律師,不是我。要是隻想說給我聽——”她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那你就是在用抱怨的方式,跟我調情。”
沈斯辰握著水杯的指節微微發白。
江心影靠回座椅,輕輕攪動著橙汁裡的冰塊:“沈老闆,選個簡單的路走吧。要麼回去當你的好丈夫,要麼痛快離了婚再來追我。”她抬眼看他,眼神通透得讓他無所遁形,“你現在這樣……挺難看的。”
“還有,”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近乎殘酷的提醒,“我得提醒你一句,你離了婚,也不見得就能追到我。你要是選了這條路,很可能落得個兩頭空,比現在更糟。”她頓了頓,丟擲一個更核心的問題,“汪荷初也是你當年的選擇,不是嗎?你不問問你自己,當時為什麼選了她?”
沈斯辰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眼神裡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坦誠:“為了錢。”
他看著江心影,清晰地重複了一遍,如同在陳述一個冰冷的商業事實:“汪家,很有錢。”
江心影微微睜大了眼睛,流露出真實的訝異:“……我即將要聽到的是什麼豪門秘辛嗎?如果是這樣,”她立刻抬手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界限分明,“我不想聽了。”
她迅速恢復了冷靜,甚至帶著一點規勸的口吻:“最後,我給你個忠告。如果你的事業至今還需要汪家的支援,那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在這裡跟我抱怨,而是趕快回家。”
“我不想回去。”沈斯辰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抗拒。
江心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掙扎並非全然作偽,但這並沒有動搖她的判斷。
沈斯辰與她對視著,在那片清澈見底、彷彿能審判他靈魂的目光中,他連日來積壓的算計、挫敗和此刻強烈的吸引,混合成一種不管不顧的衝動。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自嘲和些許戾氣的笑,用一種近乎賭氣的口吻說道:“你說得對,我就是在跟你調情。而且,被你這麼一說……兩頭空又怎麼樣?大不了,就當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後一筆虧本買賣。”
江心影靜靜地聽完他這番近乎自毀的宣言,沒有動容,反而流露出一種近乎悲憫的冷靜:“雖然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你喜歡我的理由了,”她緩緩開口,目光如平靜的湖面,“但我始終覺得,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她將話題拉回最初的原點,語氣清晰而堅定:“沈斯辰,我們回到一開始的話題。我說過,我不吃苦,所以我做的所有決定,核心都是為了規避痛苦。但你看看你現在這個兩頭空的決定,不正是在義無反顧地朝著吃苦的路上狂奔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詰問:“這完完全全是你自己選的路。選完了,再來對我說你身不由己?”她微微偏頭,眼神裡是純粹的、不容迴避的探尋,“沈斯辰,你告訴我,你哪裡身不由己?”
這番邏輯嚴密的追問,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沈斯辰一直緊繃的理智。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裡帶著被看穿全部狼狽後的絕望與坦誠:“我確實身不由己!我理智上比誰都清楚我不該靠近你!但你——”他指向她,指尖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你就像一個引力失控的黑洞,把我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權衡都吸進去了,把我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他眼底泛紅,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嗎?我玩的不是小火苗,我他媽是在玩一座隨時會炸得我粉身碎骨的火藥工廠!你知不知道汪荷初一旦知道了,我會怎麼樣?”
他俯身向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剖開他最深的恐懼:“我來告訴你,我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事業、地位、財富,瞬間清零,甚至背上鉅額債務,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最終,所有的嘶吼與恐懼都化為了一聲無力而痛苦的嘆息,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承認:“……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江心影,我控制不了。”
江心影靜靜地看著他這番痛苦的表白,臉上沒有掀起一絲波瀾。她的目光掠過他,落在剛端上桌、冒著熱氣的香煎海鱸魚上。
她從容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雪白的魚肉,精準地放到沈斯辰面前的碟子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處理一筆壞賬:“那你現在在這裡胡亂花錢做什麼?”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著他,“這一萬塊,我給你存著吧。哪天你真破產了,這裡好歹還有一萬塊可以應急。”
這個舉動,這句完全超出他所有預期的話,像一根最細的針,輕輕一紮,就把他剛才所有激烈決絕、近乎悲壯的情緒,“噗”一下全放掉了。
沈斯辰怔怔地看著碟子裡那塊魚肉,又抬眼看向她平靜無波的臉,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捲而來。他所有洶湧的情感,在她極致理性的應對面前,顯得如此……可笑且無處著落。
他最終只是無力地、幾乎帶著點自暴自棄地,將碟子輕輕推回她面前,聲音沙啞:“你吃吧。不是一整天沒吃東西嗎?”
江心影從善如流,將那塊魚肉送進自己嘴裡,優雅地咀嚼嚥下後,給出了她最終的判決:“跟汪荷初好好過日子吧。”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得不含一絲雜質:“而且,你要是真破產了,我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我放著現在好好的生活不過,去跟你過苦日子?”
她微微歪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純粹的不解,彷彿在審視一個邏輯混亂的命題:“我瘋了嗎?”
這句話像最後一道驚雷,噼開了所有曖昧不清的迷霧。她將他所有基於情感的衝動、所有不計後果的瘋狂,都放在了她那架名為利弊權衡的天平上,然後得出了一個冰冷且毫無懸念的結論——不值,且荒謬。
沈斯辰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剩下全然的、徹骨的領悟,以及一種被徹底打敗後的荒謬感。
他終於明白了,他所以為的情感漩渦,在她那裡,自始至終都是一道可以用數學邏輯清晰解開的題。而她的答案,早已寫得明明白白。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