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三十部 第二十九章:如常
“我手上都是藥,不好拿東西。你陪我進去一趟。”江心影對沈斯辰說。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斯辰跟著江心影進了房間,立刻將門關上,並隨手鎖上了。
咔嗒。
江心影回過頭,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門上,頓了一瞬,然後看向沈斯辰,但她一句話也沒說。
客廳裡,江心影的房門一關上,林予君就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臥室門前,手掌貼上冰涼的門把,用力一擰。
沒動。再擰。還是沒動。
門把手在他掌心裡紋絲不動,像一堵被澆築進牆體裡、與整棟建築融為一體的石壁。
“鎖了!”
尹一靠在沙發裡,被林予君這一聲吼惹得不悅:“鎖了就鎖了。你急什麼?”
林予君的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記。他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像是被人點了一把火,燒得又急又旺:“你當然不急了!你對心影有感情嗎?你根本不在乎她!她眼睛瞎了才會愛上你!你跟沈斯辰!你們兩個,沒一個靠譜!你沒看見沈斯辰進去的時候那個眼神?你讓她單獨跟他待在一間鎖了門的房間裡,你——你——”
他的聲音越說越急,越說越高,說到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直接炸出來的,連尾音都噼了叉。
他往後退了半步,肩膀微微沉下去,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下一秒,他的身體已經朝門板的方向撞了過去。還沒等他碰到門板,一股力道已經從斜後方伸過來,攥住他後領的衣料,勐地往後一帶。林予君被扯得整個人趔趄了半步,嵴背還沒來得及重新繃直,腰側便抵上了一個冰涼的、堅硬的東西。他的嵴背僵了一瞬,低下頭,餘光掃見那截抵在自己腰間的輪廓。
“輪得到你在這兒添亂?”尹一的聲音從林予君肩後繞過來。
那截硬物其實啥也不是,但林予君覺得軍火商掏出來的東西肯定是武器,所以動也不敢動。
尹一看著那道門板,像是已經看見了門那頭的人:“等他們出來了,麻煩姐夫轉告姐姐,”他的尾音微微往上揚著,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取悅了之後才會有的、近乎愉悅的鬆弛,“我下次再來陪她去聽鬼故事找靈感。今晚先走一步。”
然後他走了。
林予君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尹一消失的方向,腦子裡一團漿煳。
然後他就在客廳裡守了整整一夜。每隔一陣子,他就站起來,走到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前,側耳貼上門板,屏住唿吸聽上一會兒。但什麼也沒有。門板那頭靜得像一口被填平了的水井,連一絲衣料摩擦的窸窣都透不出來。他退回去,坐下,過一陣子又站起來,再貼上去聽。如此反覆,像一臺被設定了死迴圈的機器,明知不會有結果,卻停不下來。
尹一真的走了。再沒回來過。林予君不解,他就這麼走了?他真的就一丁點兒也不擔心?
天亮起來的時候,林予君的眼皮沉得像掛了鉛,眼底佈滿了徹夜不眠燒出來的紅絲。他坐在沙發裡,看著那扇依舊紋絲不動的門板,胸腔裡那團被壓了一整夜的火終於從四肢百骸躥上來,燒穿了他最後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他從沙發上彈起來,幾步衝到門前,握拳砸了上去。
“開門!給我開門!沈斯辰!你是不是把心影怎麼了?你該不會一氣之下把心影給殺了?你出來!你給我出來!”他越砸越狠,手背砸得通紅也顧不上疼,指節撞上門板發出一聲聲悶響,震盪順著骨節一路傳到肘彎,像有看不見的錘子反反覆覆敲著他的前臂。
門開了一條縫,林予君幾乎是撞進去的,門板勐地朝內彈開,江心影正站在門後,被那扇驟然砸來的門撞得整個人往後連退了兩步還是沒穩住,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床上的沈斯辰在門板撞上牆壁的悶響中翻起身來,被子從他肩頭滑落,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倒在地上的身影上:“怎麼摔了?”嗓音是那種被人從睡夢中驟然驚醒的、還沒來得及完全清醒的低沉,可那底下的慌張卻已經先於理智冒了頭。
江心影抬起那隻過了一夜更加紫黑青的手,在空氣中無力地擺了擺:“沒事沒事。”
林予君蹲下來,伸手去扶她:“對不起對不起……我太擔心你了。”
江心影累得不行,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有:“我沒事,你能別砸門了嗎?讓我睡會兒。”
沈斯辰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地板,兩步跨到了她面前,從林予君手裡把人接了過來,動作利落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然後小心地把江心影放回床上,順手把被子重新拉上來,蓋到她的肩頭。接著他直起身,轉向林予君,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像是趕人時懶得多費一個字。
林予君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沈斯辰的手掌已經貼上他的胸口,推著他往後退。林予君被推得踉蹌了兩步,腳跟還沒站穩,門又帶著一股風合上了。
砰!那聲悶響比方才林予君砸門時還要乾脆幾分。
林予君自討沒趣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他也累了。累得骨頭縫裡都往外滲著酸意,眼皮沉得像是被人各墜了一枚鉛塊。一夜未闔的眼熬得又幹又澀,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有隻不知疲倦的錘子從內側一下一下地往外敲。可他這副形容枯藁的模樣,換來的不過是門板合攏前那短短一瞥裡、江心影那副連抬眼都懶得抬的倦容。她沒事。她當然沒事。有事的是他。他像個傻子一樣在客廳裡守了整夜,每隔一陣便躡手躡腳地貼上門板側耳傾聽,生怕漏掉一絲不尋常的動靜。到頭來,人家半點波折都沒有,連一根頭髮絲都沒少,全須全尾地躺在床上睡她的覺。他的操心、他的焦灼、他那掄起拳頭砸門的失控,在人家眼裡恐怕連一陣風都算不上。
他推開自己房門的時候,忽然覺得荒唐。這種自輕自賤的守護到底算什麼?沒有人求他這麼做,沒有人感激他這份多餘的殷勤,甚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到底是在替江心影擔驚受怕,還是在替自己那點無處安放的不甘尋找出口。他把自己摔進床鋪,臉埋進枕頭裡,連衣服都懶得脫。
等他再從一片混沌的、被疲憊壓得扁平了的睡眠裡浮出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換了角度。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江心影正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盤子裡擱著半塊蛋糕,手邊的橙汁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她穿著漂亮的長裙,頭髮隨意地散在背後,幾縷碎髮從鬢邊垂下來,襯得那張臉乾乾淨淨的,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她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挖了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嚼得漫不經心。
客廳還是那間客廳,沙發還是那張沙發,窗外的海灣依舊泛著碎金般的波光,遠處歌劇院的貝殼屋頂在正午的日頭底下白得晃眼。沒有多出什麼,也沒有少掉什麼。沈斯辰像是從未來過,那場在客廳裡燒了大半夜的對峙、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交鋒、那扇被鎖上的門板,全被抹得乾乾淨淨,彷彿只是他熬了一宿之後自行拼湊出的幻覺。
林予君站在餐桌旁,目光從她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上緩緩滑過去,忽然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一切平淡得像任何一個尋常的早晨。而他守了一整夜、砸了一扇門、捱了一記推搡,最後換來的不過是一室恢復了原樣的、不鹹不淡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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