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靠在床頭，點開了《LASTWAR》。近一週沒登入，沒被聯盟踢出去真是個奇蹟。她一邊機械地完成著日常任務，一邊任由思緒纏繞回沈斯辰那個誘人又危險的提議。

要賺大錢，前提是她得出名吧？這個念頭讓她本能地抗拒。

一旦出了名，就意味著——那些審視的、評判的、或許還帶著惡意的目光會無孔不入。她精心維護的私人領域、那份在安靜角落裡專注教學的純粹，將被打破。

她彷彿能預見：走在街上可能被認出，一言一行可能被放大解讀，平靜的生活將不復存在。

江心影輕輕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滑動。名利場是巨大的漩渦，而她，只想做岸邊那個安靜的觀察者，而非置身其中的弄潮兒。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斯辰靠在書房柔軟的皮質座椅裡，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江心影的沉默與未置可否，像一劑催化針，瞬間啟用了他作為投資人的全部本能。

他的大腦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高速運轉，勾勒著專案的雛形：首期投入需要多少？兩千萬是否足夠支撐到產生正向現金流？團隊核心需要一個既懂教育又能駕馭網際網路產品的負責人，從哪裡挖角最合適？市場推廣是主打高階社群還是直接切入線上平臺？資金是單獨為這個專案成立一支小型基金，還是從他現有的投資組合中調配？

一個個問題，一套套方案，在他腦中迅速構建、碰撞、最佳化。這幾乎是一種職業性的條件反射，面對一個被他判定為極具潛力的專案，他的思維會自動進入這種精密規劃的軌道。

然而，就在這紛繁的商業構想達到頂峰時，一個冰冷的問題如同深海炸彈，在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響，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喧囂：沈斯辰，你如此大動干戈，究竟是真的看好這個專案無與倫比的投資回報率，還是……你只是在動用你最擅長的資本武器，為你這場前所未有的心動，披上一件看似合理的外衣？

你是在做一場嚴肅的投資，還是在用千萬資本，玩一場精心包裝的、成年人的戀愛遊戲？

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面對一個專案時，陷入了關於動機的沉默。

不！這肯定是雙贏！

沈斯辰迅速驅散了那片刻的自我懷疑，一種混合著商業嗅覺與征服欲的篤定重新佔據上風。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更堅信江心影那被嚴重低估的價值。美女老師的稀缺標籤，疊加她毋庸置疑的專業功底，再配上頂級的資本包裝與流量加持——這簡直是一個完美到不容失敗的商業模型！他絕不會看走眼。

至於那些盤踞心頭的私人情感？假公濟私談情說愛，只是獲取財富之餘，理所當然的獎賞。事業與愛情，他全都要，並且自信能駕馭得恰到好處。

想到這裡，一股迫不及待的行動欲湧了上來。他眼中閃爍著銳利而興奮的光芒，一個決定已然成型：明天！明天一進公司就立刻拉團隊！ 這個專案，必須立刻啟動，全速推進！

啊不！他忽然清醒！

沈斯辰滿腔的雄心壯志和即將大展拳腳的迫切感，被一個冰冷的事實瞬間澆滅——明天是元旦，法定假日。

他所有的宏圖偉略，他迫不及待想要組建的核心團隊，他腦海中飛速運轉的商業模型……在“全國人民都在放假”這個簡單的事實面前，不得不緊急剎車。

一股強烈的、無處釋放的憋悶感湧上心頭。他就像一個已經箭在弦上的獵人，卻突然發現整個森林都進入了休獵期。

沈斯辰有些頹然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忍不住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

真是……被衝昏頭腦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某種超出他精密計算之外的情緒，是如何擾亂了他一貫雷厲風行的節奏。

汪荷初端著一杯咖啡進來，看著沈斯辰對著電腦螢幕眉頭緊鎖、手指飛快敲擊鍵盤的樣子，語氣聽不出情緒：“你怎能忙到這個地步？是真的忙，還是早先幹嘛去了？”

沈斯辰目光沒離開螢幕，手指依舊敲擊著鍵盤：“有個專案的緊急預案，必須在趕快處理好。”

汪荷初把咖啡放在他手邊，不再追問，轉而道：“元旦你總有點時間吧？給暉恩複習一下功課，就要期末考了，數學跟英語都一團糟。”

“數學不是去另外報班上課了嗎？”

“報了班就不用管了？”汪荷初聲音微微拔高，“那老師要是有江老師一半的水平，暉恩能考成這樣？”

沈斯辰敲擊鍵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合上電腦，轉向妻子：“考成哪樣？平時的習題或者小考卷子有嗎？先拿來我看看。”

“好，你等會兒。”

沈斯辰拿著兒子的數學卷子，小學四年級的題目在他眼裡簡單得令人髮指，可他就是無法理解兒子為什麼會做錯。

“一百個千等於多少？這需要教嗎？”他揉著眉心，“游泳池的寬度大約是25 釐米/米/公里 ？這不明擺著是米嗎？”

正當他一個頭兩個大時，忽然靈光一現！或許可以在遊戲裡向江心影求助。他拿起手機，指尖懸在遊戲圖示上方，卻又猶豫了。

她恐怕不會願意在課餘時間，還要為盟友解答這種基礎到可笑的問題吧？

但沈斯辰從來不是輕言放棄的人。他決定換個方式，不在私信裡打擾她，而是在盟頻裡公開提問。如果她願意幫忙，自然會主動聯絡他。

這個折中的方案讓他重新燃起希望。他迅速點開遊戲，第一件事就是檢視貝果是否線上。

——不線上。

希望瞬間破滅。沈斯辰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整個人陷進座椅裡，鬱悶地嘆了口氣。

精心設計的迂迴戰術，還沒開始就宣告失敗了。

汪荷初過了一會兒推門進來，看見沈斯辰只是捏著卷子發愣，心頭火起：“東西給你了，你倒是看啊！光坐著有什麼用？”

沈斯辰被這質問拉回神，有些煩躁地揚了揚手中的卷子：“看了！怎麼沒看？”他指著上面那些在他看來毫無難度的題目，語氣帶著不解和一絲推諉，“這些題目你也會啊！你不能教嗎？”

汪荷初聞言，雙手抱胸，發出一聲清晰的冷笑，原封不動地把話砸了回去：“這些題目你也會啊！你不能教嗎？”

沈斯辰被噎得瞬間失語：“……”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沈斯辰揉了揉眉心，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試探性地提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方案，語氣盡量顯得平常：“不然……你問問江老師？看看她能不能行行好？咱不要求復課，就考前幫忙惡補幾次，行嗎？”他頓了頓，祭出了自以為最有效的武器，“我們出雙倍價錢給她。”

他本以為汪荷初會立刻贊同這個務實的提議，卻沒想到她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啟齒的尷尬和懊惱。

“你以為我沒想過嗎？”汪荷初的聲音帶著煩躁，“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手機裡，江老師的微信好友不見了！”她皺著眉，顯然極其看重這份體面，“現在要透過其他家長幫忙再加回來，也不是不行。但，”她頓了頓，語氣充滿顧慮，“這多尷尬啊？江老師收到申請，一看就知道我這邊曾經把她給刪了！”

沈斯辰看著妻子一臉“這太失禮了”的表情，內心簡直是萬馬奔騰，無語到了極點。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謬和諷刺的事情嗎？

刪除江心影微信這件事，根本就是他當初為了切斷聯絡、掩蓋私心，親手拿著汪荷初的手機操作的！ 現在，這塊他親手搬起的石頭，不僅砸了自己的腳，更結結實實地堵死了眼前這條最便捷的、能讓他名正言順聯絡上江心影的路。

更搞笑的是，他沈斯辰自己的賬號，此刻還安安穩穩地躺在江心影的黑名單裡，根本沒被放出來呢！

一條路，被他自己親手堵死。

另一條路，他自己還沒資格走。

沈斯辰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什麼叫“作繭自縛”，什麼叫“天道好輪迴”。他這盤自以為精妙的棋，竟讓自己陷入瞭如此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