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晚上課程結束，江心影照例去了那間酒吧。她點了一杯果汁，便在吧檯前坐下，迅速進入備戰狀態。手機螢幕上，《LastWar》的介面已然開啟——管家早已公佈，今晚十點聯盟需佔領兩座城池。她正抓緊最後的時間補充兵力，購買高階遷城道具和體力包。

收到酒吧老闆通風報信的沈斯辰，在開戰前十分鐘準時抵達。他自然地坐在江心影右側的高腳凳上，目光掃過她專注的側臉和螢幕上緊張備戰的景象，語氣聽不出喜怒：“沒空看我的計劃書，倒有空在這裡玩遊戲？”

江心影指尖的操作未停，頭也沒抬，回答得乾脆利落，不留任何轉圜餘地：“不合作。別費功夫了。”

沈斯辰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探究：“我那天看你，明明挺心動的啊？”他頓了頓，丟擲關鍵問題，“難道……是我會錯意了？”

“是。”江心影終於從螢幕上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清亮而冷靜，“你那套方法要賺錢的前提，是我必須先變得非常出名。我不想。”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出了名，我還能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坐在這裡，悠閒地玩遊戲嗎？”

沈斯辰迎著她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理所當然地反問：“你為什麼非得坐在這裡玩遊戲？”他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在他看來自洽且更具誘惑力的選項，“在我車上玩，不行嗎？”

江心影聞言，幾乎要被他這大膽的設想氣笑。她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一絲譏誚和洞穿世事的清醒：“在你車上玩遊戲？”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剖析著後果，“那更糟。立刻就能上熱搜。然後，你毀了，我也毀了。”

沈斯辰輕笑一聲，身體微微後靠，指尖在吧檯上點了點，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你怎麼會覺得，我沒考慮過這點？”

“別吵。”江心影頭也不抬，目光緊鎖螢幕，“我要開戰了。”

沈斯辰便不再說話，目光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遊戲裡，五哥開啟了集結，盟友們紛紛響應，大軍浩浩蕩蕩地衝向目標城池。經過幾波激烈的撞擊，城池被成功攻下。看著這流暢的進攻，沈斯辰覺得，自己花重金打造的賬號，確實物有所值。

城破瞬間，頻道里沸騰起來，眾人瘋狂搶奪著資源和銀行。江心影則氣定神閒，手指在螢幕上精準點選，動作高效，一個獎勵也沒漏掉。隨後，大軍飛向第二座城池，重複著同樣的征服流程。

戰事暫告一段落，沈斯辰重新拾起話題：“我們完全可以打造一個虛擬形象，你本人無需曝光。”

江心影端起果汁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少了我這張臉，營銷效果會大打折扣。資本講求投入產出，你別自欺欺人。”

“你就對你的教學魅力這麼沒信心？”沈斯辰用上了激將法。

“我不是對我沒信心，”江心影側頭看他，眼神清亮如鏡，“我是看透了這世界執行的法則。” 美貌與智慧並存，才是這個時代最吸睛的賣點，她對此有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認知。

“那好，”沈斯辰從善如流，立刻轉變思路，“我們不走顏值變現這條路。我為你量身打造另一套商業模式，完全側重於你的專業……”

“說過了，”江心影打斷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視線始終沒離開遊戲介面，“這兩個禮拜，別拿這件事情來吵我。我很忙。”

沈斯辰看著她手指在螢幕上片刻不停地點動，那句“你很忙就是在玩遊戲？”的質疑在喉嚨裡滾了滾，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江心影似乎感知到他無聲的腹誹，抬起頭，瞥了他一眼。然後，從隨身的大包裡，乾脆利落地抽出一大疊厚厚的、寫滿題目的捲紙，“啪”的一聲輕放在沈斯辰面前的吧檯上。

“自己看，”她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是我這兩天要備課的題目。你要不要試試，估算一下你需要花多久才能把這些題目全部做完，並梳理出對應的講解思路？”

沈斯辰被這突如其來的“實物證據”弄得一怔，下意識地問：“那你還在這裡玩遊戲？”

江心影不為所動，只是用手指點了點那疊卷子，重申核心問題：“你先估計一下，你得寫多久。”

沈斯辰伸手翻動了一下那疊卷子。紙張摩擦發出嘩嘩的輕響，厚度驚人。他快速掃過題目內容，從三心到直線方程，從複雜的圓簇問題到需要繁瑣計算的三角函式應用，題量龐大且難度不低，遠非簡單套用公式就能解決。他粗略估算，即便是他自己這個當年的理科高材生，要獨立完成所有這些題目，並保證正確率，至少也需要投入超過十個小時高度專注的時間。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剛剛跟完兩場攻城戰、此刻正氣定神閒喝著果汁的女人，終於理解了她說“忙”的真正含義。

他看著那疊卷子，語氣複雜地給出了自己的評估：“不眠不休，至少十個小時。但這只是寫完，不含解題思路。”

江心影將最後一口果汁喝完：“這些東西我這個週末上課前要搞定，而且，無法假手他人。” 她收起手機，開始整理自己的包，“你就別拿其他事情煩我了行嗎？我也就玩會兒遊戲。”

沈斯辰看著她準備離開的動作，忽然開口：“你不打算在這裡做題嗎？”

江心影像是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動作頓了頓：“當然是回家做啊！我在這裡，只是因為打城是這個時間，打完我就準備回家了。”

“在這兒做吧！”沈斯辰手肘撐在吧檯上，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做多晚都行，我送你回去。”

江心影蹙眉，直接反問：“我為什麼要？”

沈斯辰迎著她帶著審視的目光，丟擲了那個在腦中瞬間成型、且自認為無法拒絕的理由：“因為在這裡，當你被某道難題卡住的時候，可以立刻得到一個頂尖理科頭腦的支援。這比你自己一個人在家死磕，效率更高。” 他心底真正的盤算，是想親眼見識一下江心影的數學能力。

江心影一聽就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覺得他自不量力的意味：“你確定，卡住我的題目，你寫得出來？”

沈斯辰被她這笑容激起了好勝心，篤定地回應：“你可以試試。”

“好。”江心影像是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消遣，爽快地應戰。她放下包，將那疊卷子在吧檯上鋪開，拿出筆，沒有絲毫醞釀便直接進入了狀態。

然後，沈斯辰親眼見證了什麼叫做“人形自走答題機器”。筆尖在紙面上流暢地滑動，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複雜的幾何輔助線被精準新增，繁複的代數運算步驟清晰簡潔。更讓他心驚的是，江心影還能一邊書寫，一邊用平靜的語調向他解釋：“你看這裡，如果今天不是為了提醒自己，要教學生為何要在此處作這條輔助線，通常這一步我自己是跳過不寫的。但現在我如果跳過了，我怕我到時候上課就忘記講了。”

沈斯辰看著那一步堪稱神來之筆的輔助線，內心震撼無以復加，心想：你要是沒把這一步寫出來，我根本不知道你是怎麼像直覺一樣判斷出這個答案的。

這已經不是解題，這是將內化的數學直覺，外化成了一套可傳授的、精密的思維程式。

過了半小時，兩套卷子已被寫完，平均一套用時十五分鐘。江心影停了下來，揉了揉手腕：“我想吃炸薯條。”

沈斯辰：“……”

他一時語塞，只能抬手示意酒保點單。

等金黃酥脆的薯條送上來，江心影左手抓起薯條，右手依舊握著筆，那一個個徒手畫出的圓，咱不能說跟圓規畫出來的一模一樣，但真的也差不到哪去了，流暢而標準。

沈斯辰心裡暗自慶幸：還好剛剛沒說什麼‘需要安靜環境才能專心備課’這種蠢理由……現在看來，她完全有能力一邊看劇一邊打仗，順便還把題做了。

吃薯條難免口渴，江心影喝了不少水。等薯條吃完，她說了句“我去洗個手，順便上個廁所”，便暫時離開了座位。

在她離開後，沈斯辰立刻忍不住，將江心影剛剛寫完的手稿拿到面前，細細審視。卷面上，邏輯清晰計算過程，關鍵步驟的延伸觀念和獨特的做題技巧，都被她用簡練的詞語清清楚楚地標註在空白處。整份卷面乾淨、高效，思維路徑完美得無可挑剔。

江心影回來時，看見沈斯辰正拿著她的卷子看得異常專心，她很自然地湊過去，以為他遇到了理解障礙：“哪題不會？我講給你聽？” 她頓了頓，還體貼地補充了一句， “我寫得是簡略了一點，因為這是我自己要看的備忘。”

沈斯辰：“……”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我來給你講講”的理所當然的女人，感覺自己作為頂尖名校畢業生、常年以智力與邏輯為傲的精英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無聲的、卻又沉重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