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只要時間能配合，江心影和李毅就會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沉浸在遊戲的世界裡。

李毅不愧是刑警，觀察力與推理能力都遠超常人。短短一個星期，他就精準摸清了江心影的各種偏好：今天帶樂事原味薯片，明天換珍珠奶茶，後天是罐裝夏威夷果……輪番上陣，總能精準踩中她的味蕾。他甚至細心到會多帶一條柔軟的羊絨披肩或小毯子——因為他注意到，江心影很怕冷。

這種細緻入微的體貼，不帶任何壓迫感，像溫水般緩緩滲透。江心影接受了，甚至開始習慣。這種輕鬆，是她近來生活中稀缺的氧氣。

直到2月11日，汪荷初帶著沈暉恩飛往新加坡。

沈斯辰終於迎來了期待已久的自由。兒子既然不去上課，那就意味著，江心影原本被佔用的週五下午，徹底空了出來。他只需要去到她家，就能見到她。

這個認知讓沈斯辰連續兩晚都難以入眠。他在腦海中反覆排練：該以什麼理由敲門？他甚至連開場白後的對話走向都設想了數種可能，每一種都指向更深入的接觸，更私密的交談。

他需要確認她的態度。自從簡正行被徹底拒絕，遊戲身份暴露後，他與她之間那根脆弱的線幾乎全斷了。他需要面對面地、親眼看看，當他再次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眼底會是怎樣的神色——是徹底的冰冷，還是能捕捉到一絲因他出現而產生的細微波動？

2月13日，星期五，下午兩點。

沈斯辰特意換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內搭黑色高領毛衣，將他冷峻的輪廓襯托得愈發清晰。他站在江心影所住單元樓下，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準備走向電梯廳。

然而，就在他轉過拐角的剎那，腳步勐然頓住。

大廳靠窗的沙發區，陽光正好。

江心影就坐在那裡，側對著他的方向。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燕麥色的寬鬆毛衣，長髮鬆軟地披在肩頭，膝上蓋著那條他從未見過的、米白色的羊絨毯子。她的嘴角噙著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容，目光專注地落在手機螢幕上。

而她身旁，緊挨著她坐著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身形挺拔的男人。

沈斯辰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那男人正側頭對江心影說著什麼，表情放鬆，帶著笑意。江心影聽後，眉眼彎了彎，甚至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薯片袋朝那邊遞了遞。男人很自然地伸手拿了一片，兩人的指尖在塑膠袋口有瞬間的交錯。

那個畫面，尋常，自然，親密。

一股冰冷的怒意毫無預兆地衝上沈斯辰的頭頂，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理智與精心準備的劇本。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他像個孤獨的朝聖者，與技術團隊反覆推敲，想象著未來將她推向雲端時她臉上可能出現的、被他點亮的星光。他忍受著她的無視、她的拒絕，卻始終告訴自己：這只是過程，是收購必經的波折，她有她的驕傲，而他需要更多的耐心與籌碼。

可眼前這一幕，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他在這裡朝思暮想、步步為營，她卻在這裡，和另一個男人，笑得如此輕鬆自在。

她完全沒有把他放在心上。甚至，她身邊已經出現了新的、可以讓她展露笑顏的人。

沈斯辰的腳步比意識更快，他已經走到了沙發區前，陰影籠罩了那一小片陽光下的和諧。

“江老師今天不用上課，”他的聲音很冷，每個字都帶著鋒利的稜角，“在這裡玩得挺開心？”

江心影聞聲抬頭，看見沈斯辰的瞬間，臉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恢復成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掠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暉恩不是跟媽媽去新加坡了嗎？”她反問，語氣平淡無波，“我不用上課，為什麼不能在這裡玩？”

李毅也抬起了頭，目光在沈斯辰緊繃的臉上掃過，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挑釁的笑容：“喲！這不是……江老師的老闆嗎？”他刻意拖長了老闆兩個字，帶著明顯的嘲弄，“江老師放假，您又要來壓榨勞動力了啊？”

沈斯辰原本沒認出李毅，但這一句“江老師的老闆”，瞬間喚醒了沈斯辰的所有記憶。

“你是那個警察？”沈斯辰的聲音更冷了，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李毅的臉。

李毅站起身，他比沈斯辰略高一點，身形帶著常年訓練的紮實力量感。他伸出手，笑容不變，卻透出職業性的銳利：“市局刑偵支隊，李毅。幸會啊！”

空氣裡的火藥味瞬間濃烈得幾乎要炸開。

江心影皺起眉。她玩遊戲的好心情被徹底破壞，一股強烈的疲憊和厭煩湧了上來。她不想捲入這種毫無意義的雄性對峙，尤其不想在這個她難得放鬆的公共空間裡。

她收起手機，將膝上的毯子疊好放在一邊，站起身。

“我想回家休息了，”她對李毅說，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今天先到這兒吧。”

李毅立刻轉向她，語氣瞬間柔和下來，帶著保護者的姿態：“江老師，你不要害怕。有我在，他不能怎麼樣的。”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沈斯辰一眼。

“我沒有害怕。”江心影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堅定，“我只是不想待在這裡了。”

李毅卻像是沒聽懂她的拒絕，或者說，他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提出了一個更越界的邀請：“那……上我那兒去？我那兒安靜，沒人打擾。”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沈斯辰壓抑的怒火。

“李警官，”沈斯辰上前一步，擋在了江心影和李毅之間，聲音低沉得駭人，“您這就過分了。”

“哪裡過分？”李毅挑眉，毫不退讓，“江老師覺得這裡不舒服，我提供個安靜的場所，朋友之間互相幫忙，有什麼問題？倒是您，您以什麼立場在這裡指手畫腳？”

兩人之間的空氣噼啪作響，視線在空中激烈碰撞。

江心影的耐心徹底耗盡。她不想讓他們在大廳裡鬧起來，更不想成為這場莫名其妙爭鬥的焦點。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李毅夾克的衣袖，力道不大，卻帶著明確的牽引意味。

“走吧。”她低聲說，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徑直朝著電梯方向走去。

李毅被那一下輕拉拽回了注意力，他立刻收斂了針對沈斯辰的鋒芒，順從地跟上她的腳步，彷彿剛才劍拔弩張的不是他。

沈斯辰站在原地，看著江心影主動拉住李毅衣袖的那隻手，看著李毅亦步亦趨跟隨她的背影，胸腔裡那股灼燒的怒火混合著一種尖銳的、近乎被背叛的刺痛，幾乎要將他引以為傲的理智焚燬。

他不能讓她就這麼跟那個警察一起離開。

絕不。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沈斯辰邁開長腿，也跟進了即將關閉的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三個神色各異的人關進了一個密閉的、令人窒息的空間。而一整排按鈕上，只有江心影方才按下那個高樓層按鈕在幽幽發光，像一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不請自來的第三人。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三張臉：江心影面無表情地看著樓層數字，李毅站在她斜前方半步，姿態帶著維護，而沈斯辰則站在另一側，目光死死鎖在江心影的側影上，下頜線繃得像岩石。

沉默。

只有電梯上升時細微的嗡鳴，以及三個人壓抑的唿吸聲。

李毅率先打破沉默，語氣恢復了慣常的隨意，卻像在冰層上劃過刀鋒：“您也住這棟？幾樓？我幫您按。”他手指虛懸在樓層按鍵上方，姿態看似禮貌，眼神卻帶著刑警審問嫌疑人時的、不容閃避的銳光。

沈斯辰的視線終於從江心影側臉撕開，冷冷轉向李毅。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反而向前微傾半步，壓迫感隨著他低沉的聲音直壓過去：“警察同志，您可千萬別告訴我，您恰好跟她住同一層。”他目光掃過那唯一亮著的、代表江心影家的樓層數字，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您怎麼不按？”

李毅眉峰都沒動一下，迎著他的視線，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了點理直氣壯的坦蕩：“我送她回去。不然，”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沈斯辰緊繃的臉，“我不放心。”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扎破了沈斯辰強撐的冷靜外殼。不放心？不放心誰？他嗎？

沈斯辰下頜線驟然繃緊，胸中那股燒灼的怒意幾乎要頂破喉嚨。但他沒再理會李毅——這種基於保護者立場的、近乎宣示主權般的挑釁，在此刻與江心影的沉默相比，突然變得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重新死死釘回江心影身上，越過李毅有意無意擋住的半步距離，像要穿透她平靜的表象。聲音因為極力壓抑翻騰的情緒而沙啞得厲害，那裡面不再有商場上的遊刃有餘，只剩下近乎破釜沉舟的執拗：“江心影，”他連名帶姓地叫她，斬斷了所有社交距離的緩衝，“我們談談。”

江心影終於轉過臉，看向他。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緒。

“談什麼？”她問。

“談你。”沈斯辰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李毅就在旁邊，但話已出口，他也不想收回，“我需要和你單獨談談。”

李毅嗤笑一聲：“您這就不太合適了吧？江老師明顯不想談。”

電梯“叮”一聲，停在了江心影所住的樓層。

門開了，江心影徑直走了出去。

李毅緊隨其後，腳步剛踏上走廊，江心影卻忽然轉過身，抬手，掌心輕輕抵在他身前，是一個明確而疏離的阻擋姿態。

“李毅，”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你回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大貝果！？”李毅眉頭立刻擰緊，下意識地用上了遊戲裡那個親暱的稱唿，語氣裡滿是不贊同和未散的警惕，“他……”

江心影微微搖頭，打斷了他：“我不會有事的。”她重複了一遍，眼神平靜地看向他，那裡面沒有求助，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徹底的、關於自身邊界與處理能力的篤定。

“回去吧。”

李毅看著她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邊沉默佇立、眼神冰冷卻隱隱透出一絲得色的沈斯辰。他拳頭攥了攥，最終在江心影堅持的目光下敗下陣來。刑警的職業素養讓他懂得審時度勢，更懂得尊重當事人——尤其是她——的明確意願。

“……好。”他沉聲應道，目光再次警告性地掠過沈斯辰，這才後退一步，重新按開了尚未完全閉合的電梯門。“有事隨時叫我。”他最後留下一句，電梯門緩緩合攏，將他略帶不甘的臉龐隔絕在外。

走廊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沈斯辰胸腔裡那股因李毅在場而被壓抑的怒意，此刻失去了外部目標，反而更加洶湧地翻騰起來，但同時也詭異地摻雜了一絲冰涼的、近乎勝利的快意——看，她終究沒讓那個警察跟來。這份下意識的比較和計較，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難堪，卻又無法抑制。

“大貝果……”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唿，舌尖抵著上顎，品咂著其中過於熟稔的親暱，“叫得可真順口。”

江心影沒有接這個話茬。她沒有去開門，只是將身體微微倚靠在冰冷的金屬門框旁，雙手抱臂，形成一個防禦又疏離的姿態。她抬眸，看向他，眼神裡是純粹的詢問，彷彿剛才電梯裡和走廊上的一切紛爭都與她無關。

“現在可以說了。”她開口，聲音平穩無波，“談什麼？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