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影覺得，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奇妙。

當兩個人一旦認識了，就很容易在各種意想不到的場合碰見——尤其是，當兩人住在同一棟社群大樓時。那種偶遇的機率，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刻意放大了。

2月6日，星期五下午，大約一點多。

江心影從外面回來，剛走進一樓大廳，就看見電梯間那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李毅一手提著麥當勞的紙袋，另一隻手正低頭滑著手機，顯然在等電梯。

她走過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的手機螢幕。

只一眼，她頓住了。

那介面……太熟悉了。

《LASTWAR》的遊戲主介面。她玩了這麼久，每個圖示的位置、每個功能區的排布，都印在腦子裡。

而李毅顯然沒注意到她的靠近，正專注地看著什麼。螢幕光線映在他臉上，側臉線條在午後的日光燈下顯得清晰利落。

江心影湊近了些，視線快速捕捉螢幕上幾項關鍵資訊：ID、等級、戰力。

然後，她愣住了。

真的假的？

她眨了眨眼，又確認了一遍。

“這也太巧了吧！？”她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真實的驚訝。

李毅聽到聲音，抬起頭，發現江心影就站在旁邊，眼神一亮：“江老師？真的很巧！”

“我不是說我們碰到很巧，”江心影搖頭，指了指他的手機螢幕，“你這遊戲，我也有玩。關鍵是——你的ID！”

李毅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自己的遊戲介面，又抬頭看她，一臉茫然：“小小貝果怎麼了？”

“我的ID是貝果。”江心影一字一頓地說。

空氣安靜了兩秒。

李毅的表情從茫然轉為恍然大悟，然後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神色：“原來就是你！你佔了這個名字，害我只能用小小貝果！”

江心影看著他這副“終於找到罪魁禍首”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先來後到。”

“行吧。”李毅認命似的聳聳肩，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問道，“話說，你沒玩了對吧？”

“哪裡看得出來？”江心影挑眉。

“我們盟裡有在討論你啊。”李毅收起手機，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江心影微微一怔：“討論我做什麼？”

這時，電梯“叮”一聲到了。

兩人同時看向開啟的電梯門，卻誰也沒動。

李毅晃了晃手裡的麥當勞袋子：“吃薯條嗎？”

江心影最討厭別人拿薯條誘惑她了。那剛炸出來的、金黃酥脆、撒著細鹽的薯條，配上酸甜的番茄醬，光是想象，就讓她胃裡那點剛剛被壓下去的食慾又蠢蠢欲動起來。

她掙扎了一下。

“好。”她聽見自己說。

李毅笑了，指了指大廳一側的沙發區：“那坐著聊？”

兩人走到沙發區坐下。李毅開啟紙袋，拿出一盒薯條遞給她，又取出兩杯可樂，插好吸管，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江心影看著那杯沁著水珠的可樂，猶豫了半秒。

“……謝謝你。”她接過，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

午後的陽光透過大廳的玻璃幕牆斜斜照進來，在地磚上投出溫暖的光斑。兩人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中間攤開一盒薯條，像兩個偶然發現共同秘密的朋友，暫時拋開了刑警與家教老師的身份界限。

李毅將一根薯條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才狀似隨意地繼續話題：“你那個盟，每天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知道的。”他頓了頓，補充道，“大盟嘛，總是受到比較多的關注。加上你的ID跟我這麼像，當時我們盟裡的人都以為我是你的小號，所以你的動靜，大家也特別注意。”

江心影聽著，沒有打斷。

“前陣子，大家找資源號打的時候，在地圖上看到你的基地孤零零地在角落裡，字首沒了，就猜你可能退遊了。”

“其實，”江心影抿了抿唇，指尖在可樂杯壁上輕輕劃過，“也不是不玩，就是離開那個盟而已。你們盟還有位置嗎？能接受我這個三天捕魚兩天曬網的遊戲態度嗎？能的話，我可以進你們盟貢獻貢獻，畢竟——”她難得露出一絲近乎狡黠的笑意，“我包裡還有好多寶箱沒開呢。”

李毅的心臟勐地一跳。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自然。

“我問問啊！”他壓下胸腔裡驟然加速的搏動，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只是熱心。說著，他再次點開手機螢幕上的遊戲圖示，熟練地登入。

江心影自然而然地朝他這邊傾身，目光落在他操作著的手機螢幕上。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李毅能聞到她髮間極淡的香水餘韻，混合著一點點室外帶來的清冷空氣的味道。她的唿吸幾乎拂過他的耳畔。

李毅的心跳快得不像話，指尖甚至因此有了幾不可察的微顫，打字的速度都比平時慢了些許。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確保手指準確地落在虛擬按鍵上，才能維持住臉上那副“只是幫朋友問問”的自然表情。

是的，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江心影玩這個遊戲，ID是什麼，伺服器是哪一個……這些資訊，都是他有意無意地從物業黃芳婷那裡，用閒聊和職業便利一點點套出來的。他甚至還從那些零碎的抱怨和八卦裡，拼湊出了“陳瀚機長疑似出軌”這樣爆炸性的、未經證實卻極具指向性的訊息。

就連今天這次偶遇——江心影寒假相對規律的出門回家時間，物業那裡同樣清清楚楚。他算準了時間，提著那袋特意買的、最能勾起人食慾的麥當勞，在一樓電梯口“恰好”地等著。

眼見計劃順利推進，甚至超出了預期——她主動提出想進盟——李毅只覺得胸腔裡那股混合著緊張、興奮與某種隱秘負罪感的情緒激盪不已。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遊戲聊天框裡，向盟裡的管理發出詢問。

螢幕的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也映出江心影靠近的、沉靜的輪廓。

他等待回覆的這幾秒，時間彷彿被拉得極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旁邊她存在的溫度，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以及心底那個冷靜的聲音在提醒：保持自然，這只是第一步。

“盟主說沒問題，位置有。”李毅終於抬起頭，轉向江心影，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你隨時申請，隨時讓你進來。”

江心影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機，纖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點，登陸游戲。她很快找到李毅所在的聯盟，點選了申請入盟。

幾乎沒有任何等待，申請就被透過了。

盟頻裡立刻刷出一片歡迎：

【歡迎大貝果！】

【哇！活的貝果！】

【歡迎大貝果！大貝果到底和咱們小小貝果是啥關係？】

江心影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文字，忍不住輕笑出聲：“從來沒有人這樣叫我。”

李毅湊近看她手機螢幕，目光落在她的基地建設上，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哇！大貝果！你有四個兵營啊！全是十級兵！”他抬眼，眼裡是真切的驚訝，“我們盟裡的人都說，升十級兵要花海量金幣，一般玩家根本養不起。”

江心影也側身看向李毅的遊戲畫面，發現他的兵營裡還是九級兵。“十級兵確實很燒金幣，”她點頭承認，語氣平靜，“但是，你知道的，我之前在那個大盟裡面，資源很多。我不是太熱衷遊戲的那種人，但就算隨便玩，一個星期也能累積1G左右的金幣量。”她頓了頓，補充道，“都是靠其他大佬帶飛，吃聯盟福利。”

李毅的視線又掃過她的人物屬性欄，再次驚歎：“你的職業等級！一百級！滿級了！”

江心影聞言，再次湊過去仔細看李毅的畫面——職業等級，69級。她這回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那笑聲帶著點真實的調侃意味：“你這根本沒認真打賽季吧？正常第三賽季結束就應該一百級了，現在第五賽季都結束了！你還在69級？”

李毅被她笑得有點耳根發熱，下意識反駁：“你要不要看看我們盟裡面，有多少人都還沒滿一百級？又不是人人都有時間天天泡在上面衝等級。”

江心影不跟他爭辯，只是微微彎著唇角。她自己心裡清楚，她這個滿級和十級兵，確實吃了大盟的福利——頂級聯盟能佔領最高階的城池，參與最激烈的跨服戰，勝利獎勵的職業經驗和資源加成是普通聯盟無法比擬的。那種環境下，只要跟得上基礎活躍度，等級和兵種自然水漲船高。

她看著李毅螢幕上那個略顯樸實角色，又看了看盟頻裡那些熱情但顯然戰力普通的成員ID，忽然意識到，自己即將進入的，是一個和她之前所處環境截然不同的、更平民也更生活化的圈子。

“好吧，”她收斂了笑意，語氣緩和下來，“以後……請多指教了，各位。”她後半句是對著盟頻說的，順手發了個系統自帶的“大家好”表情。

李毅看著她在遊戲裡略顯生疏地打著招唿，看著盟裡成員們熱情的回應，再看著她專注盯著螢幕的側臉，午後陽光為她睫毛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胸腔裡那股複雜的心跳，漸漸沉澱為一種更溫實、卻也更加確定的悸動。

計劃在順利進行，但他此刻，似乎比計劃本身更在意眼前這個畫面——她因為他而登入遊戲，因為他而加入這個聯盟，因為他而露出放鬆的、真實的笑意。

“指教不敢當，”李毅也拿起手機，在盟頻裡跟上了一句，“以後一起玩，大貝果。”

他將“大貝果”三個字打出來時，指尖停頓了半秒。這個稱唿，從此以後，或許就專屬於他了——至少在遊戲裡，在這個由他牽引而入的世界裡。

薯條盒子徹底空了，可樂杯裡的冰塊也化得只剩淺淺一層。大廳的光線開始西斜，將兩人的影子在地磚上拉長。

一場始於刻意安排的“巧合”，一個順勢而為的“入盟”，在這個平靜的週五下午，悄然編織出一段新的、虛實交織的聯絡。而李毅知道，他的第一步，已經穩穩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