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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氏差點沒氣得七竅生煙,連哭都忘了。

沈宜秋歉然道:“還請二伯母接著說。”

範氏脖子裡青筋若隱若現,也不知在心裡唱了多少遍佛號,這才接著道:“方才說到安平伯府言而無信……”

沈宜秋道:“莫非他們是要悔婚?”

範氏咬咬牙道:“似有此意。”

若沈宜秋真是十五歲,這會兒說不定真信了,然而此時的她卻不會輕易叫人矇蔽。

沈二郎雖然被革職,但沈家仍是舊五姓,她這太子妃也活得好好的,安平伯府長房嫡次子其貌不揚,又沒什麼真才實學,靠著祖上的功業蔭了個閒職,他能娶五姓女為妻,已經是祖墳上冒青煙,哪裡會輕易退婚。

沈宜秋記得上輩子安平伯府下的聘禮頗為豐厚,如今二伯父丟了官職,安平伯府想退婚是假,趁機討價還價才是真的。

她明白這個道理,沈老夫人和範氏怎會不知道,他們在這裡拿退親說事,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心如電轉,一下子便將這些關竅想通,佯裝訝然:“不想堂堂伯府,竟也會如此行事。”

沈老夫人面露嘲諷:“老安平伯起自行伍間,因從龍之功而封伯爵,至今也不過三代的基業,倒也怪不得他們。”

範氏道:“郎君去職,安平伯府若是因此看低四娘,婚約解了便也解了,可此事非關四娘一人,也不只干係到我們一房,他們如此行事,又將娘娘置於何地?”

沈宜秋微微頷首:“原來如此,前日在宮中重陽宴上,我還遇見安平伯府肖老夫人和長房張夫人,倒是不曾看出什麼異樣。”

沈老夫人和範氏臉色微變。

沈宜秋接著說道:“不如我將伯府兩位夫人召進宮問問。”

範氏支支吾吾半晌,方才訕訕道:“安平伯府只是話裡話外透露出這意思罷了,畢竟不曾明說,我們先道破,倒成了我們的失禮。”

沈宜秋點點頭:“二伯母說得是。”

她撥弄了一下腕上的金條脫:“那祖母和二伯母想讓我做什麼?”

沈老夫人和範氏對視了一眼,兩人俱都不曾料到,太子妃竟就這樣大剌剌地問了出來。

沈老夫人暗暗嘆了口氣,欠了欠身道:“娘娘,上回我們行事無狀,惹得太子殿下震怒,事後闔府上下都已反省過,你三堂姊也叫我送去尼寺,還請娘娘高抬貴手,放你二伯父一條生路。”

範氏膝行兩步,再拜叩首:“娘娘,四娘不懂事,以前多有得罪,我這做阿孃的替她向娘娘賠罪。”

沈宜秋對範氏道:“二伯母言重了,便是她給我送加了杏仁的畢羅,至少也沒令我一命嗚唿,可見不過是姊妹間玩鬧罷了。”

範氏臉上越發掛不住,直到:“求娘娘恕罪。”

沈宜秋不理會她,又對沈老夫人道:“祖母這話我又聽不懂了,二伯父不是好好的麼?”

沈老夫人氣得身體輕輕打顫,她緊緊咬住牙關,免得一鬆口惡言惡語便要衝出去。

良久,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還請娘娘看老身薄面,在殿下面前轉圜一二,若是這樣下去,你二伯父一輩子便毀了。”

範氏這回不用再裝相,眼淚奪眶而出:“求娘娘高抬貴手,念在你二伯父不曾虧待你……娘娘可還記得,那時候娘娘剛回長安,思念父親,你二伯父時常將你抱在膝上,還帶你一同騎馬……”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更是觸了沈宜秋的逆鱗,沈家幾個伯父叔父,就屬沈二郎的相貌與她阿耶最為相似,彼時她痛失雙親,乍然見到眉目與父親相似的二伯父,心裡其實暗暗將他當作了父親。

上輩子她在親情與道義之間掙扎的時候,沈老夫人正是利用這一點叫她下定決心去向尉遲越求情。

沈老夫人的話,她至今原原本本記著:“你二伯父便如你阿耶,你真要眼睜睜看著你阿耶再死一次麼?”

便是如今想起,沈宜秋仍覺心上彷彿被鐵杵重重地擊了一下,胸中悶悶生疼。

她冷冷一笑:“不瞞二伯母,那些事我還真忘了。”

範氏瞠目結舌。

沈宜秋又道;“不過另一些事我倒還記著。”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時候我從靈州回長安,將我阿耶阿孃的財帛、地契一併帶入府中,阿耶數年的官俸加上聖人賞賜的田宅、身故後的撫卹,加上我阿孃的嫁妝,少說也有數百萬錢。”

她看向沈老夫人:“我記得那時候祖母說那些錢財由二伯父替我管著,這些年你們都不曾提過,我竟忘了此事,多虧二伯母提醒我。”

沈宜秋上輩子自小受的世家教養,以談錢為恥,如今將阿堵物掛在嘴上,絲毫不以為恥。

沈老夫人氣得腸子絞成一團,手把手教出來的孫女不知羞恥一口一個錢,竟還討要起父母的錢財,她還在世,子孫沒有別居異財的道理,按理說沈三郎的財帛田地歸公中所有是理所當然的。

那時候三兒子以身殉國,立下不世之功,朝廷自有厚賜,那些財帛與他為官數年的積蓄,加上沈宜秋母親的嫁資,都交給沈二郎“代為打理”。

沈宜秋上輩子將他們視為家人,從未與他們計較過——左右她入了宮也不會缺衣少食。

這輩子她一早便打定了主意要連本帶利拿回來,正愁沒機會提,沒想到他們便將機會送到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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