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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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覺五臟六腑都投入了烈火中,良久她才道:“懇請娘娘寬限數日,待老身回去著人將帳目理一理,便即呈給娘娘。”
沈宜秋道:“那就有勞祖母將當年的舊帳也一併送來,我好看看這些年生出了多少孳息。”
她看了一眼二伯母,莞爾一笑:“二伯父精明強幹、足智善謀,十年裡至少翻了一番吧?”
範氏畢竟不如婆母見慣風浪,嚇得面如土色,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這些年沈二郎揮霍無度,連本都還不出,哪裡還能拿出一倍的利來,少不得要變賣幾個田莊——他們的田產已經所剩無幾了。
沈宜秋卻渾似看不見,微微垂下眼皮,對兩人笑道:“今日起得早,這就有些乏了,我就不留祖母與二伯母了,什麼時候帳理好了,遣人將帳冊送來便是。”
沈老夫人和範氏只好道“遵命”,打落牙齒和血吞。
出了東宮,姑媳倆上了沈府的馬車,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
範氏已是幾近虛脫,懨懨地靠在車廂上,帶著哭腔道:“阿姑,這可怎麼是好,媳婦這下全沒了主意……”
沈老夫人鐵青著臉道:“能如何,她既開口要,你能不給麼?”
範氏也顧不得失態,忍不住痛哭流涕:“便是將家底掏空,一時間也湊不出那許多財帛與她……當年那些錢財也不是我們一方花用的,長房和四房難道不曾沾光麼?如今卻要我們一力承擔……”
沈老夫人怒訶道:“莫再多言,回去先查帳目,缺的我出梯己補上!”
範氏等的便是這句話,雖然頭頂仍舊一片愁雲慘霧,但至少有婆母兜著,他們不至於傾家蕩產。
送走了祖母和二伯母,沈宜秋有些提不起勁,雖然出了一口惡氣,但每回見完沈家人,她總覺得渾身的力氣彷彿被人抽走,與曾經最重要的親人反目,真正無動於衷談何容易。
她屏退了宮人,在側殿中怔怔地坐了會兒,不覺間半碗茶已經放涼。
沈宜秋回過神來,將冷茶一飲而盡,冰涼苦澀的茶湯滑入她喉間,像是一股冷泉澆在她心頭。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想去東軒看會兒書,平日看來妙趣橫生的傳奇,眼下卻是索然無味。她只得撂下書,披上氅衣,一個人去後園中走了一會兒。
也不知是飲了冷茶還是吹了冷風,到了傍晚,喉嚨便開始發澀發癢。
尉遲越從太極宮回來,便發覺沈宜秋的聲音甕甕的。
沈宜秋掩嘴咳嗽兩聲,斂衽向他行禮:“請殿下恕罪,妾似是染了風寒,不便伺候殿下。”
尉遲越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身邊,不等她回過神來,一個溫暖的手掌已經扣到了她額頭上。
太子蹙著眉摸了一會兒,也說不上來她有沒有發熱,便即叫人去請陶奉御,又張羅人去傳膳,全無要走的意思。
沈宜秋只得道:“還請殿下移駕,以免過了病氣。”
尉遲越“嘖”了一聲:“你這點病氣能過給誰。”
他頓了頓道:“你就是身子骨太弱了,這才容易染上風寒,孤每日習武不輟,何曾染過風寒。待你病好了,也別睡懶覺了,跟著孤一起習武。”
第51章 往事
沈宜秋重生以來算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遇上什麼坎都能雲淡風輕地面對,聞聽此言,第一回 從心底生出恐懼來。
她不自覺地退後一步,勉強擠出個乾巴巴的笑容:“殿下說笑了……”
尉遲越說這話絲毫不存促狹之心,他是真心以為沈宜秋的身子骨太弱了。
本朝崇尚豐健,許多貴家女子也時常穿著胡服,戴著渾脫帽,拋頭露臉策馬冶遊。然而沈宜秋生在舊姓世家,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便養得四體不勤、身嬌體弱。
尉遲越並非成心逗太子妃,但此時見她張皇失措,彷彿搔到了心頭癢處,越發來了興致,一本正經板起臉來:“孤豈會說笑,正好快入冬了,你跟著孤練上一冬,定有收穫。”
沈宜秋想起每日昧旦便要從暖烘烘的被窩裡鑽出來,去外頭吹冷風,嚇得臉都脫色了:“殿下要習武,妾跟著去只會妨礙殿下……其實妾也未必就染上了風寒,許是甜的吃多了,嗓子有些不適……”
尉遲越微微眯了眯眼,臉上閃過一絲促狹:“不曾染上風寒就更好了,明日便可隨孤去校場。”
沈宜秋差點沒哭出來,趕緊以帕子掩嘴輕咳兩聲:“大約還是有些風寒……不過些須小病,臥床靜養幾日,服幾帖藥便好了。”比起大清早去校場吹風,她寧願喝苦藥。
尉遲越撩了撩眼皮:“孤看也是,太子妃臉色不好,這幾日自然要服藥靜養,哪一日養好了便隨孤習武,孤親自教你騎射。”
沈宜秋欲哭無淚,還想掙扎一下,尉遲越摸摸她的後腦杓:“就這麼定了。”
說罷轉頭對來遇喜道:“你去內坊說一聲,替太子妃趕製幾套胡服,再準備女子用的刀劍、弓矢等物。”
他說一句,沈宜秋的臉便白一分。
尉遲越想了想又吩咐道:“叫他們做得精巧好看些,繡些花兒鳥兒,嵌點真珠寶鈿之類的物事。”
沈宜秋啞口無言,她是在意好不好看麼!
雖然她也不得不承認,做得精巧些的確能略微緩解痛苦。
太子殿下一錘定音,此事便沒了轉圜的餘地,沈宜秋心灰意冷,一頓晚膳吃得食不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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